兗州西市。

天未亮,刑场已围得水泄不通。

刑场四周的街巷、屋顶、树杈,甚至远处城墙上,都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没有人喧譁。

没有人叫好。

那是一种极其奇怪的沉默——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近乎木然的、等待了太久的、反而不急著见证什么的沉默。

刑场中央,铡刀已经架好。

那不是普通的刽子手家什,是军中所用的刑具。

两刃铡刀,宽逾二尺,刃口在秋阳下泛著凛凛寒光。

刀架下首,是一块半人高的厚木砧板,枣木所制,经年累月的血渍浸透了木纹,早已变成深褐色。

周明甫被两名甲士架著拖上刑场。

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不能走路了。

从府衙到西市,不过三里地,囚车碾过青石板,他在笼中缩成一团,官袍上沾满自己的秽物。

此刻被拖上刑台,整个人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烂泥,软软地堆在砧板前。

通判张懋、推官李茂才跪在他身侧。

这二人倒是比周明甫硬气些。

虽面色青灰,嘴唇乾裂,却还能跪直,没有彻底瘫软。

张懋时不时望向人群,似乎想在最后时刻寻一张熟悉的脸。

李茂才则始终低著头,盯著自己那双手——他曾用这双手,在无数份“八成”的征粮文书上籤下“准行”二字。

刑场北侧,临时搭起一座木台。

沙场上的黄龙大纛旗立於台侧,在秋风中缓缓舒捲。

史进没有坐。

他站在台边,猩红斗篷在风中轻轻扬起。

他身后,吕方、郭盛、董芳、张国祥四员將领按剑而立,皆面容沉肃。

史进的目光越过刑台,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远处兗州城的轮廓上。

城楼上的旗帜还在飘,城墙上的守军还在巡逻,街巷里的炊烟还在升起。

一切如常。

只是今天,这座城的百姓,要来亲眼看看那个把他们的命写成“千斤”的人,是怎么一寸一寸断开的。

日头渐升。

午时將近。

吕方走到台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了周明甫、张懋、李茂才等人的罪状。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越如磬,一字一字落在这寂静的刑场上空:

“……欺隱田粮,虚报亩產,擅增赋额至八成,以致民有饿殍,乃至易子而食,人伦尽丧,天地不容……”

念到“易子而食”四字时,人群中终於有了动静。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那哭声很轻,像压抑了太久,终於漏出一丝缝隙。

隨即,更多的哭声像潮水般漫开,起初是压抑的抽噎,渐渐变成不加掩饰的嚎啕。

有老妇人跪倒在地,双手捶地,喊著“儿啊——”;

有中年汉子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臂,肩膀剧烈耸动;

有年轻的妇人抱著怀中面黄肌瘦的幼儿,把脸埋进孩子肩窝,无声地流泪。

吕方念完了。

他退后一步,向史进躬身。

史进没有动。

他看著台下那片汹涌的、压抑太久的哭声,沉默良久。

然后他走下木台。

一步一步,穿过持戈而立的甲士,走向人群的边缘。

他没有走近刑台,没有去看那三个伏法待戮的官员,而是走到人群最前方,在一位白髮苍苍、跪地痛哭的老妇人面前,停了下来。

他蹲下身,轻声开口:

“老人家。”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泪眼对上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

她没有认出这是谁——她只是个农妇,这辈子没见过穿猩红袍的大人物。

她只是本能地想跪得更低,却被史进轻轻扶住了手臂。

“老人家,朝廷有旨意。”史进的声音很轻,像怕惊著她,“田赋只收三成。您知道吗?”

老妇人愣住了。

她张著嘴,混浊的眼珠转了转,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

好半晌,她嘶哑著开口:

“三……三成?”

“是。三成。朝廷定的。”

老妇人怔怔地看著他,忽然,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有二十年前官府征粮时她藏在米缸里的小儿,有十年前荒年典当的嫁妆,有五年前丈夫病重时跪在县衙门外磕破的头,有三天前饿死在女儿怀里的孙儿。

那笑容只是一瞬。

隨即,她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捂住了脸。

“不知道……”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如瓦砾,“没有人说……没有人说过……”

史进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蹲著,蹲在这位老妇人面前,蹲在无数双茫然、悲苦、不敢置信的眼睛注视下。

他又问,声音依然很轻:

“朝廷还有一道旨意,准许百姓抓捕不法官员,扭送官府,依法究治。您……知道吗?”

老妇人抬起头。

她的眼睛已经哭干了,只剩下两汪乾涸的、红得骇人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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