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日,浦东。
吉字营调防浦东的第三天,李鸿章的命令就下来了:全体换装洋枪,改用洋操。
消息传到营房时,士卒们都愣住了。换洋枪?改用洋操?那湘军的老规矩怎么办?鸟枪练了这么多年,说换就换?
“小武,要发洋枪了,”项云飞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要发洋枪了!那玩意儿比鸟枪可厉害多了,一枪能打半里地。洋枪在手,这仗就好打了,彻底剿灭长毛就快了。”
项云飞兴奋地说著,唾沫横飞。子车武正蹲在地上擦拭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长枪,闻言抬起头,看了项云飞一眼,笑著打趣道:“项兄这么高兴,鸟枪你都打不准,换了洋枪你就能打准了?亏你还姓项,真是有损你祖先霸王项羽的威名。”
项云飞挠挠头,嘿嘿一笑:“那不一样,洋枪有膛线,跟洋鬼子好好学,我肯定打得准。”
项云飞是霸王项羽本族宗亲的后人,霸王乌江自刎后,有一支族亲自西楚迁居南楚江南省云潭县,已迄两千年了。
旁边几个袍泽闻声也聚拢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著。有人兴奋,有人担忧,也有人无所谓——反正都是当兵,用啥枪不是打?
哨长贺全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是吉字营的老哨官了,咸丰六年就跟著郭松林,从江西打到安徽,又从安徽打到江苏,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仗都打过。如今让他换洋枪、学洋操,他心里不得劲,担心適应不了。
“议论啥呢?”贺全扫了眾人一眼,“都回去准备,明日辰时集合,去洋枪队那边领枪。”
士卒们不敢再说话,各自散了。
次日辰时,吉字营三百多號人列队来到洋枪队的营地。营地里已经摆好了一排排崭新的洋枪,枪身乌黑鋥亮,在阳光下泛著冷光。洋枪队的教官是个高个子英吉利国人,叫史密斯,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掛著一把指挥刀,站在枪械旁边,不苟言笑。
郭松林陪著史密斯走过来,对眾人道:“从今日起,全营正式换装洋枪,改用洋操。史密斯先生是你们的教官,他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谁要是偷懒耍滑,军法从事!”说完,他退到一旁,把场子交给了史密斯。
史密斯走到队列前,用生硬的官话说了一句:“立正——”他喊得声调古怪,像猫被踩了尾巴,士卒们面面相覷,一声间没听懂。
贺全皱了皱眉,低声对身边的人说:“这洋大人说什么呢?”
项云飞憋著笑,小声说:“好像是让咱们站好。”
史密斯见没人动,又喊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大了。贺全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喝令全哨立正。士卒们稀里哗啦地站好,队列歪歪扭扭,像一条被风吹弯了的蛇。史密斯皱起眉头,走到队列前,一个一个地纠正。他把这个人的肩膀扳正,把那个人的脚尖挪齐,忙活了半天,队列才勉强像点样子。
接下来是发枪。每人一桿洋枪,一把刺刀,一条子弹带。子车武接过那杆洋枪,翻了翻看——枪身比鸟枪轻,枪管比鸟枪长,枪托上刻著洋文,他一个也不认识。他拉开枪膛看了看,里面有三条膛线,又直又深。
“这洋枪,比鸟枪厉害多了。”他喃喃道。
毛遇顺听到了,也说道:“是啊,咱过去用的那鸟枪根本没法比。”
项云飞在旁边摆弄刚拿到手的洋枪,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哟嗬,这枪真好,你看这枪管,多亮,鋥亮鋥亮的。”
贺全瞥了他一眼:“好了,別瞎摸了,仔细听教官讲授。”
史密斯走到队列前面,开始讲解洋枪的使用方法。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有时想不起词儿就比划。士卒们听得云里雾里,有的打哈哈,有的交头接耳,只有子车武站得笔直,即使有些听不清楚,也一句一句地认真听著。
“……装弹,退弹,瞄准,击发。一步一步来,不要急。”
史密斯让士卒们跟著做。子车武按照他教的步骤,拉开枪膛,装进子弹,推上膛,举枪瞄准。动作虽生疏,但没有出错。史密斯走到他面前,看了看他的姿势,点了点头,用官话说了一句:“好。”
项云飞在旁边看见了,嘿嘿一笑,也想让史密斯夸他一句。可他装子弹的时候手一抖,子弹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枪托磕在地上,差点走火。史密斯脸色一变,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他的枪,嘰里咕嚕说了一串英文,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看脸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项云飞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毛遇顺在旁边看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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