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追究……”

“没什么好追究的。”孟德打断孔萧说话,“你知道他没有威胁,而且他是个很受爱戴的主祭,一直忠於职守。我的意思是,或许古尔萨司默许他帮助娜蒂亚,你没看到萨司护卫也帮助娜蒂亚?”

“所以古尔萨司最后的旨意是要你死吗?”孔萧在神思楼门口停下脚步。

“如果古尔萨司这样说,他们就不用瞒著你了。你不是说老师还能说话吗?你了解老师,他不介意我们爭斗,甚至希望我们爭斗,只要別太过分,不要影响奈布巴都的强大与未来,他不会制止。你看我就办得很好,相比希利,他那阵子搞出来的伤亡比我多许多,而我不同,祭司院没有任何一个除我之外的主祭受到惊嚇。哦,还有你,希望你没有受惊。”

孔萧没有反驳,他毕竟跟隨古尔萨司许久,很明白古尔萨司的想法,这位智者希望继承者是个有能力有野心的人。

“我没想到你这么宽容。”孔萧说道。

“我不是希利。孔萧,你忘记我以前是个怎样的人了?”

“我记得你满口仁义道德,但很少看到实践。”孔萧说道,“就照你说的办吧。”

离开神思楼,孟德前往戒律院。他来到地牢,巴尔特断了肋骨,坐在地上咬著牙忍住不喊疼,见了孟德,不住叫骂。蒙杜克脱臼的手腕已经被接回,跟他的妻子关在同一间牢笼里,这个老实人用愤怒的眼神看著他。

六名神子护卫坐在牢中,安静沉稳,他们早將灵魂奉献给萨神,將生死看得很淡。

“给他们找大夫,还有伤药。”孟德吩咐道,“別让他们受苦,食物必须是好的。”

他来到牢房最深处,娜蒂亚被关在最里头的房间,连窗户都没有。

“娜蒂亚小姐。”孟德招手,从人为他搬来一张扶手椅后退下。

娜蒂亚靠在墙边,看著孟德,脸上露出讥嘲的笑容:“孟德主祭,恭喜。”

“谢谢。”孟德礼貌地微笑回答,“我们差点都成功了,当然最后我侥倖得胜。我有几个问题请教你。狄昂,他现在在哪里?还有你那位刺客朋友,我能请教他的名字吗?”

“你害怕他吗?”娜蒂亚笑道,“他可是有本事在你沉睡的时候潜入祭司院將你人头割下的。”

“就像那个李景风?我听说过他的事跡。我也有虫声,虽然都是些老虫子,不过老人顽固,会更忠心。”

“那你在萨尔塔一定能看见老朋友。”娜蒂亚冷笑道,“魏华可没你想的那么忠心。”

“说起魏华,他是我的老朋友,他伤得很重,我稍后还得去看他。”孟德沉思片刻,道,“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救回来,但我会给他家人一笔足够的抚恤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那刺客是哪来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或许今晚你就死了,我可以等神子回来释放我。”

“你知道你爹娘还活著吧?还有你弟弟。”

“你想干嘛?!”娜蒂亚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你猜我为什么不杀你们?你这么聪明的姑娘,一定能猜著。”

“你不想跟神子反目,打算用我们当人质?”

孟德点点头:“神子死前,我希望能跟他好好相处。我以萨神之名发誓,神子死后你们会得到释放。我不是滥杀的人,而且我尊敬对手。”

娜蒂亚一惊:“你想谋杀神子?”

“我为什么要谋杀神子?”孟德摇头,“你的聪明还是差了点。”

“你想等神子走火入魔而死?”娜蒂亚道,“如果他不肯走火入魔,你会自己动手?”

“他练了誓火神卷,你也看到他现在这样子了,从没人在练到誓火神卷三重天后还能活过一个月,他真的非常顽强。”

“他如果练成誓火神卷,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你的权力夺走!”

“这就比较麻烦了。”孟德沉思,“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如果他真是神子,到时会需要您帮忙调和矛盾。”

“继续用我威胁神子?”娜蒂亚冷笑。

“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吧。狄昂去了哪里?那名刺客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

娜蒂亚哼了一声,没回话。

“別让我伤害你的亲人。”孟德说道,“我不会杀他们,但可以折磨他们。不伤皮肉的折磨方式有很多,例如可以扭开你母亲的四肢关节,等她痛到发烧,喉咙都喊哑了,再让御医救治她,我也可以让你弟弟尝试一下水刑,將他闷入水里,等昏迷了再將他救醒。但我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们可以好好说话,不是吗?”

“你来不及追上狄昂了。”娜蒂亚说道,“他去前线通知神子你想篡位,让神子儘快赶回。”

果然如自己所料,狄昂去搬救兵了。奈布巴都出事,神子必然会儘快赶回,以他那急躁莽撞的性格,两三天內就率领轻骑回到奈布巴都也不是不可能。

“古尔萨司病倒这么久,为什么现在才通知神子?”

“你动手也不过是两天前的事。上回本来以为能弄死你,结果失败了,只好派他通知神子。”娜蒂亚讥笑道,“如果今天他在,你根本没机会逃走。”

“那可未必。”孟德摇头,“或许我的武功比你想的好很多,逃出圣司殿不是问题。”

“若是这样,那更表示我做对了。”娜蒂亚道,“你如果想派人追他,建议派很多很多人,不然很难成功。”

以狄昂的武功,得派多少精锐才能拦下他?五个大队长肯定不够,十个?如果要保证杀了他,人数可能还要翻一倍。

“那个白衣刺客呢?”

“他叫明不详,跟李景风一样来自关內,是神子的朋友。”

“他会躲去哪里?”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不信可以问波图,他从不轻易出现。”

“需要我带你父母过来吗?”

“不知道!”娜蒂亚破口大骂,“用你的屁股想想,他可能躲在会被抓著的地方吗?”

“还有谁是你们的同伙?”

“除了神子卫队、萨司卫队跟波图,没有了。”娜蒂亚道,“古尔萨司说要保持静默。”

或许她说的是真的,孟德想著。他不急著逼娜蒂亚招供,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固自己的地位。

他听到了丧钟声,悠悠扬扬,即便在戒律院最深处的牢狱中,依然听得清楚。主祭会议很顺利,当然,今天早上来找他的主祭就有二十来人,他早就確保了自己的地位。

娜蒂亚脸色一变:“你把古尔萨司怎么了?”

“老师很好,只是要卸下萨司的职责,这是祭司院的戒律,萨司病倒不能视事时也会发丧钟,因为权力必须交接。”

这样说来,与其说丧钟是对前任萨司的哀悼,倒不如说是对新任萨司的欢迎。

“我必须赶往圣司殿了。”

“祝你好运,孟德萨司。”娜蒂亚还了个讽刺的微笑。

离开戒律院后,孟德在悠扬且悲伤的钟声下来到神思楼,波瑞克与巴隆率领著一支三百人左右的圣山卫队守在祭司院大门口。

“跟我进来。”

抵达矩厅时,包含波图在內,四十二名主祭正在等待。他们先是看到孟德,又立刻看到矩厅外包含波瑞克与巴隆在內的三百名圣山卫队,脸色都是一变。

孔萧不满道:“孟德主祭,这里是矩厅!”

“诸位主祭见谅,我害怕刺客。”孟德说道,“你们中有些人应该已经看过那刺客的武功了,而且娜蒂亚说她在祭司院还有同伙。”

“谁?”孔萧问道。

“还没问出来。”

神子回来前,孟德必须保证奈布巴都大部分主祭都是自己的盟友,就是昨晚名单上来拜访他的那二十几名主祭。

至於其他主祭……他们应该都会是娜蒂亚的“同伙”。

神子赶回前,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孟德想著。

“孟德主祭。”那尔主祭第一个开口,“我们能探视古尔萨司吗?我非常关心他。”

“萨司很安全,没有生命危险。”孟德说道,“叛乱已经敉平,细节还需要犯人口供,我想戒律院会处理好。”

“是妖女对古尔萨司下毒吗?”

“神子知道这件事吗?”

“娜蒂亚为什么要谋害萨司?”

问题太多,七嘴八舌,孟德只是点头,道:“关於案情,之后孔萧主祭会调查,必將水落石出。”

还是孔萧阻止了这场骚乱:“诸位主祭,真相会在戒律院调查后公布,这样是问不出结果的。孟德主祭,请主持会议。”

孟德照惯例在诵念过衍那婆多经的祈福经文和腾格斯经的宣誓经文后,宣布会议开始,在丧钟过后的矩厅里选出新任萨司。

“今天来矩厅的人还不到半数。”鲁温主祭说道,“丧钟已经发出,我们是否要等几天,再等几名主祭回到巴都,再选萨司?”

那尔主祭道:“这太浪费时间了,剩余的主祭可以之后补上他们属意的萨司人选。”

泰西主祭说道:“这样选出来的也是代理萨司,孟德主祭早就是代理萨司了。”

爭论一时不休,孟德提议表决是否要选出新任萨司,二十六票赞成对上十五票反对,决定今晚就选出萨司。

毫无意外。所有的主祭都知道,希利死后,自己就是新任萨司,没必要为过场耽搁时间。

“现在,请各位用备好的纸笔写出心目中认为適合成为下任萨司的人选。”

在主祭们投票的时间里,礼仪司的马兰主祭命人取来代表萨司的黑袍。

孟德得到四十一票……四十一票?孟德看了眼一直站在墙边无人理会的波图主祭,投票是否选出萨司时,他就没有参与投票。

马兰为孟德披上绣著金线的黑袍,覆盖在他原本的主祭服上。这只是礼仪的一部分,隨著投票结束,披衣仪式后,祭司院会敲响“圣铃”,一样是藉由钟声发出,一共四十四次四响。明日一早,祭司院里所有主祭、大祭、小祭会聚集在神思楼前为他加冕,他將戴上那顶绣著太阳金线的高顶帽,届时他才是真正的萨司。他会发表一番为奈布巴都祈福、光耀萨神的誓词,这誓词他曾经准备过无数遍,后来他將那篇誓词扔到火炉里,现在他得重擬一份。

孔萧会带著三名主祭来到祭司院门口,那里会站满民眾,孔萧宣布的第一句话会是:“我们已拥有领著火把的人!”接著孔萧会宣布他的全名:“孟德?伊尔?维多尔是我们的新任萨司!”

他会站在萨尔塔顶端,让世人遥望膜拜。民眾会献上鲜花,跪拜,欢呼,亚里恩宫会派来载著亚里恩的马车,等待接受新任萨司赐福。

波图来到他面前,温声道:“恭喜你,孟德萨司,现在能放其他主祭离开了吗?”

“我从没不让他们离开。”孟德说道,“难道你觉得我有可能没法当选萨司?”

“不,您一直都是古尔萨司所青睞的人。再说了,矩厅的地板跟墙上还有背叛者的血跡,孔萧主祭应该会处罚那些打扫不力的学祭。”波图摇头,“您今晚打算在萨尔塔歇息,还是请古尔导师离开圣司殿?又或者回自己家中?”

古尔已经不再是萨司,无论阶级,退休的祭司通常会被称为导师。

“我要回家。”孟德说道,“萨尔塔属於神子,圣司殿属於老师,我会在祭司院找个地方暂住,直到老师蒙受萨神召唤。”

波图点点头:“我必须照顾导师,孟德萨司,请容我告退。”

“我想见老师一面。”孟德说道,“下午我就来过,但老师在休息。”

“现在是属於您的时刻。”波图说道,“您应该接受眾人的祝贺。”

“请你稍候。”

主祭们在祝贺完新任萨司后纷纷离去,孟德跟著波图前往圣司殿。

“你並不希望我当上萨司?”来到逐光园,孟德停下脚步,问道,“你没有选择我。”

“不需要我这一票,也没人在乎。”

“你觉得我会对神子不利?”

波图笑了笑,满是无奈:“我们都心知肚明。”

“你认识我四十年,从你还是学祭时就认识。”孟德疑问,“你该知道我的才能。”

“孟德萨司,您的才能我从不怀疑。”波图说道,“但只有神子愿意收留流民。”

“他是为了壮大自己的势力,不是因为善良。”

“我明白。”波图沉吟片刻,道,“我一直是个天真的人,当有好事降临在贫苦之人身上时,我会感到喜悦,即便那只是富人轻蔑的嘲讽,谁知道呢?乞丐不会在乎你把银幣扔在屎堆里还是亲切地交到他手上,那至少是件好事。”

“你想谋害我,我赦免了你的罪,但你也不感恩。波图,无论希利还是古尔萨司,处在我这个位置,我们不会考虑每个人,你也是,你也不可能考虑每个人。你让刺客杀我时也没同情过我,你一直都知道权力斗爭的惨烈,你很清楚这是古尔萨司默许的斗爭。”

“我懂,否则我早去偏僻的村落当个无名小祭了。”波图嘆口气,“我一直照著你们的心意做事,即便知道会有牺牲。我钦佩古尔萨司的眼界,但祈望自己永远不要爬那么高。”

孟德拍了拍老友的肩膀,走进圣司殿前厅,波图为他打开了门。他看见了古尔萨司。跟希利不同,如非不得已,他绝不会想伤害老师,孟德想著。无论基於自己对古尔萨司的情感抑或者政治上的理由——杀害前任萨司绝对是个后患无穷的坏榜样,更会激起祭司院的仇视——古尔萨司值得一个安稳的老年。

他紧了紧身上失而復得的黑袍,来到古尔萨司面前。“老师。”他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我贏了。”

古尔萨司睁开眼看著他,孟德轻抚著古尔萨司的手背,弯下腰亲吻。对这位老师,他只有尊敬,没有恶念。古尔萨司教导自己斗爭,让自己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领导者,並试图將这个帝国交给自己。

然而古尔萨司的眼中却是怜悯、惋惜,还有更多的遗憾。“老师?”他诧异地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一声巨响,古尔萨司的床板被掀起,一条高大的人影从床下翻起,巨大的拳影笼罩住孟德。

狄昂?他躲在这多久了?一天?两天?

没有细想的空间,孟德双臂向上一举,劲风激盪,掛在床上的帘幔纷纷倒落。一股醇厚、澎湃、无可抵御的巨力撞来,孟德双足下陷,在地砖上踩出两尺见方的裂痕。

没这么容易!就算打不过狄昂,他也不是没有逃生的本事,这祭司院还在他掌握之中!孟德飞起一脚踹向狄昂心口,这一脚用尽平生之力,劲贯千钧,狄昂退了一步,嘴角见血,孟德借著一踢之力,身子向后弹飞。

他感觉到背后劲风响动,但这一脚已用尽他全身之力,他来不及转身,他从没想过这件事会发生。

难道一个人真的可以偽装这么多年?

这是波图第一次动武,这辈子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故交好友。没有花俏的招式,没有复杂的变化,他只是用尽全力推出这两掌。

打中孟德后背时,他感到一阵噁心,仿佛那两掌是打在自己背上,肚子涌起剧烈的激盪。他感觉自己內在的所有一切,都在这瞬间被打出来,像是內外翻转了般。

那天之后,慈悲的波图有了另一个称號——

卑鄙的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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