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稳稳接住。

隨后盘膝坐下,將这包裹打开。

一件仙骨教徒的红袍,里面包著的,正是那夜大战后的摸尸收穫,以及七枚神火雷。

其中有一瓶从曲菱纱身上摸出的三阶伤药。

陈成立刻將那个药瓶取出,打开塞子,抖出一粒泛著幽青色光泽的药丸。

这种药丸,那天夜里陈成亲眼看到曲菱纱吃完后,伤势肉眼可见地恢復,足见其疗效够好。

关键是,陈成已经用阴香诀验过,手里这瓶伤药完全无毒。

之所以前两天没吃,主要是怕自身伤势恢復太快,惹来有心之人的怀疑。

眼下却不必再有顾虑。

陈成定了定神,直接將手中药丸送入口中。

那药丸遇津即化,转瞬之间,一股清凉的药力,自喉间直贯而下,丝丝缕缕地渗入胸膛、以及心肺伤处。

胸腔內始终存在的钝痛,立时减轻了几分,那股自受伤以来便盘踞在心肺之间的灼涩感,也被轻柔抚平。

渐渐地,仿佛有一层纤薄药膜覆在伤处,陈成起身简单打了一遍养生太极,动作再无滯涩、僵硬,呼吸吐纳也恢復如常。

“这伤药比张总管给我的,更好何止百倍————”

陈成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再次盘膝坐下,吐纳调息,並藉由炁劲运转,將药力更深彻地输送到那些细微的伤处。

不过盏茶工夫,他的脸色已肉眼可见地好转了几分,嘴唇终於有了血色。

“曲菱纱和屠元的药瓶里,一共还有三枚这种丹药,每隔三天吃一枚,九天之內,必能痊癒。”

“关键是,这种伤药形成的药膜,可以隔离伤处,疼痛与滯涩都被掩盖,这样一来,我甚至可以一边养伤,一边修炼。”

陈成眼前一亮道:“从屠元身上,我还搜得了五枚云雷聚丹,再加上没吃完的怪鱼肉乾,九天之后,我的修为境界又能提升一大截。”

入夜后。

陈成运转无间月息,玄息灵感覆盖方圆百米,產生了三条心神引力。

而从这些心神引力的强度判断,另一端连结的,几乎都是一阶毒蛇、毒虫。

毕竟陈成此刻所在的位置,只是黑风虫谷最外围。

想要更高阶的天材地宝,须得深入虫谷腹地。

伤势未愈,陈成並不打算前去冒险。

至於周围百米內的毒虫毒蛇,都是一阶,对陈成吸引力不大,他懒得去抓,仍旧盘膝坐於原地,锤炼《仙骨金身诀》。

七日后。

山海派,外门总务堂。

李温柔一大早便收到了一封飞鸽传来的急信。

竹筒不过指长,封泥未盖印戳,不知是何人寄来的。

她拆开信只扫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二话不说便以自己最快的速度,直奔渔阁三石岛而去。

她登上岸头大礁时,渔阁阁主冯白石,仍旧保持著那个万年不变的姿势,纹丝不动。

直到她用双手將信纸递到面前,冯白石缓缓抬起眼皮,单手接过,迅速扫看。

冯白石忽地瞪大双眼,那张古井无波的苍老脸庞明显浮出担忧之色。

——

下一瞬。

他袖中倏地弹出一条通体银白的小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转瞬便没入海泽之中。

一段时间后。

海泽尽头,海天相接处,一道人影出现在粼粼波光之上。

姜玉蛟踏水而来。

一身黑纱被疾风扯得猎猎翻涌,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无比傲人的身段轮廓。

其速度快得惊人,恍如一道墨色流光。

前一刻还遥遥悬在海天之间,下一刻便已迫至近前。

脚下犁开的两道水痕,这才后知后觉地翻涌而起,在她身后炸成两排雪白的浪墙。

及至近前,她纵跃而起,稳稳落在礁柱顶端。

黑纱將她整个人完全笼住,看不出丝毫表情,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威压,直接碾得李温柔浑身巨颤,冷汗狂冒,慌忙告退。

“姜丫头,你伤势未愈,切莫动怒————”

冯白石开口想要劝说,却猛然发现那股极度恐怖的无形威压,並不是针对李温柔,而是无差別地碾向周遭一切,当然也包括他冯白石。

“你————你的修为,又有精进!?”

威压盖顶,强如冯白石都抑制不住的心臟狂跳,呼吸压抑,背脊猛地起一股寒意。

他已经枯坐在此不知多少个春秋,寒暑不輟,雷打不动。

但此刻,他却清晰无比地產生了一种坐立难安的侷促、乃至惶恐。

“信!”

姜玉蛟直接伸手过去。

黑纱滑落。

一只洁白无瑕、指节頎长的玉手,瞬间暴露在阳光下。

这一瞬,手上肌肤还泛著娇嫩的光泽。

但,下一瞬。

凡是被阳光照射到的肌肤,全都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过,泛起刺目的緋红。

红得极快,几乎是见光的同时,便开始扩散。

紧接著便浮肿起来,皮下的血络隱隱透出灼伤的异纹,像是有岩浆在里面流淌,隨时可能爆裂开来。

“你不要命了?!快把手收回去!”

冯白石肃然低喝,然后立刻说道:“信上说,陈成完成镇守任务之前,冯鸣雷和白启盛去矿上找过他。”

“直到七日前,他完成任务,正常登记离开矿场,然后便彻底没了音讯。”

冯白石顿了顿,语气中的担忧再也遮掩不住:“寄信之人的身份无法確认,但他明確写了,他与陈成会定期联络,如若联络不上,则说明陈成遇到了生命危险。”

“为此,他前两天,亲自去矿上查过————”

“————白,冯。”

姜玉蛟的声音像是从虚空中生生挤出,没有二话,直接转身跃下礁石,踏水而去。

“你冷静点!少造杀孽————”

冯白石急忙开口告诫,然而,话音未落,姜玉蛟已然消失在他的视线当中。

剑阁,灵柏峰。

阳光正好,从山顶倾泻下来,將满山苍翠的古柏映得一片油亮。

演武场上,数十名弟子正在练功,刀光剑影交错翻飞,呼喝声此起彼伏,一派生龙活虎的气象。

演武场后方,山坡缓缓抬升,一条碎石小径蜿蜒而上,尽头处掩著一座独门院落。

几名剑阁真传弟子立於门外,身背斩马刀的伍卓亦便在其中。

他们彼此低声交谈,脸上神色皆颇为凝重。

院內。

空气中充斥著浓烈的汤药味,苦涩而厚重,几乎凝为实质。

而这些药味的源头,正是臥房。

病榻边。

剑阁二长老白启盛眉心紧皱,目光死死盯著昏迷不醒的爱徒,冯啸风。

冯啸风躺在榻上,面色蜡白,嘴唇乾裂,眼窝和脸颊都凹陷下去,透著青黑,呼吸虚弱且断断续续,儼然命悬一线。

剑阁阁主袁飞彻立在一旁,身形挺拔如枪,双手负后。

他神色同样凝重,目光落在冯啸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沉默不语。

良久。

冯啸风的呼吸逐渐平稳,如被封印的眼睛缓缓睁开。

虽说眼底依然混浊、晦暗,却明显透出了些许生机、以及希望。

“醒了!啸风醒了!”

白启盛大喜,“这次真是多亏阁主了,您耗费巨大代价换回的高阶伤药,果真能为啸风吊住性命!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还有希望!”

希望?

袁飞彻闻言,眉心明显拧得更紧了些。

虽说他带来的高阶伤药,確实起到了一定的效果。

但以冯啸风目前的状態,往多了说,再撑三五日已是极限。

这么短的时间內,他想不出还能再为冯啸风做什么。

压根看不到任何希望。

但奇怪的是,白启盛紧绷的身子,明显鬆了一线,就连冯啸风眼底,都渐渐泛起神采。

这对师徒缘何如此乐观?

袁飞彻有些疑惑,隱隱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具体有何不妥,他却看不透。

然而。

白启盛和冯啸风却知道,黑风虫谷那边,围捕陈成的行动已经全面展开。

三五日內,小还丹便会被送过来。

这,正是他们能看到,而袁飞彻却看不到的希望所在。

一想到自己即將康復,冯啸风甚至需要拼命压抑情绪,才能勉强憋住,不笑出声来。

演武场那边。

山风骤停,正在练功的弟子们,同时感到一股莫名的室息,仿佛海泽倒扣碾下,將整座灵柏峰都压矮了几分。

眾人面露诧异,纷纷举头望向天际。

下一瞬。

一道墨色的倩影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地落在演武场正中央。

“姜阁主?我等拜见姜阁主————”

眾人纷纷抱拳见礼。

“白启盛,何在?”

姜玉蛟冷声开口,每一个字吐出,都令周围的无形威压陡增一倍。

普通弟子最先承受不住。感觉就像被无形的重锤砸在膝弯,双腿发软,一个接一个地跪倒下去,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仿佛隨时会集体昏厥。

精英、核心弟子勉强还能站著,但双腿已在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本能地不断后退,没退几步,冷汗已然洇湿后背。

“姜阁主————师父他老人家————在冯师兄院中————”

不知是谁壮著胆子回了话。

话音刚落,姜玉蛟的身影,便宛如一道墨色流光,眨眼便到了那座小院门外。

“拜见姜阁主。”

伍卓亦他们几个剑阁真传弟子,一看到姜玉蛟,立刻抱拳躬身,態度恭敬无比。

“滚开。”

黑纱之下,姜玉蛟的声音冰冷彻骨,仿佛这两个字已是她最后的耐心。

“姜阁主。”

伍卓亦眉心微皱,肃然道:“我师父在院中救治冯师弟,特地吩咐了,不许旁人打扰,你若有事求见,须得等我进去通稟————”

现如今,袁飞彻已是剑阁阁主,代理掌门的一切权柄。

在伍卓亦看来,只要搬出自家师父,便足以压制姜玉蛟,让她把刚刚的“滚开”二字,怎么吐出来的,再怎么咽回去。

然而。

伍卓亦话音未落。

一股强横至极的无形之力,便直接迎面撞来。

一瞬之间。

包括伍卓亦在內的几名剑阁真传,同时倒飞出去,身子硬生生撞爆了小院大门,甚至门框连同这一面的院墙都尽数崩塌。

烟尘未散。

姜玉蛟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一步迈出,身形已在臥房门前。

“嘭—

不见她有任何动作,一股无形巨力,瞬间將房门碾碎。

袁飞彻眉心紧蹙,一步跨出,挡在冯啸风的病榻前,语气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惊诧:“姜师妹,你这是干什么!?”

未等姜玉蛟回答,白启盛脸上却近乎本能地闪过一抹心虚之色。

姜玉蛟本就是冲他来的,目光透过黑纱,第一时间便將那一抹心虚之色,看得真真切切。

原本还需对质几句,以免冤枉好人,现在却是不必了。

姜玉蛟一步踏出,身形瞬间便到了白启盛面前。

“轰——!”

一道天雷般的巨响骤然爆开。

没人看到姜玉蛟做了什么。

下一瞬。

白启盛已经跪倒在地上,双膝砸碎青砖,双手勉强杵著地面,十指抠进砖缝,青筋暴起,身体更是剧烈地颤抖著。

他的脑袋低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后颈,怎么也抬不起来。

与此同时,浓稠的血浆不断从他口中呕出,砸在地砖上,溅开一团团刺目的暗红。

看到眼前一幕,袁飞彻面露震怒,“姜师妹!你————”

然而,话到一半,却忽然顿住。

怒火仍在袁飞彻胸口翻涌,但久居上位、阅人无数的直觉,却在这时拉了他一把。

他本就隱隱觉得白启盛和冯啸风这对师徒有些不对劲。

况且,姜玉蛟何等身份?何等冷傲?哪曾有过无故伤人的先例?

退一万步说,姜玉蛟自己身上还有重伤,如无必要,她甚至都不会离开她的玉龙坞。

一念及此。

袁飞彻胸中的怒意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白启盛和冯啸风这对师徒的高度怀疑。

“白长老,冯啸风。”

袁飞彻肃然道:“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如实交代还有商量的余地,否则————”

话音未落。

又是一声天雷般的巨响骤然爆开。只不过,这次的目標,是冯啸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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