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

就像他不说那艘在太行山顶出现又消失的“铁鸟”从何而来,不说他深夜独坐时周身流转的若有若无的气息是什么,不说他为何能在短短两年间,將一个荒滩野地里的汽车铺子,做成四九城首屈一指的產业。

他只是做,然后让她看见。

这就够了。

“所以,刘师傅那边,”陈雪茹梳理著思路,“你是要看他,十年之后,还记不记得今天这份恩情?”

“嗯。”何大民点头,“如果忘了,並且因此伤害到何家利益,那就有取死之道了。”

他说得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但陈雪茹却从这平静中读出了一丝凛冽。

她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的冬天,聋老太饿死在自己屋里。易中海意外身亡,易大妈搬离了四合院。后来,大民哥买回了东跨院。那时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只是正阳门绸缎庄的老板娘,偶尔从何雨柱口中听到几句关於何大民的閒话。她远远地看著这个男人的背影,觉得他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

不露锋芒。

寒意自生。

如今她已是他枕边人,更能感受到那份內敛的力量。他不轻易动手,但动手必见血;他不轻易施恩,但施恩必有所图。

阎埠贵和刘海忠,今夜被他轻轻安放在“红星”的棋盘上。

是棋子。

也是伏笔。

而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唯一全然信任、愿意將这些算计和盘托出的人。

这份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大民哥。”陈雪茹的声音愈发轻柔,像窗外那层薄薄的月色。

“嗯?”

“院里的人……”她斟酌著,“其实现在比以前安分多了。”

何大民听懂了她的意思。

两年来,南锣鼓巷95號院確实平静了许多。

他刚穿回这个时代时,曾经从后世关於“四合院”的无数碎片记忆中,隱约拼凑过一个令人不快的图景——贾张氏的撒泼滚地,养老团的算计攀扯,邻里间为了一棵葱、一瓣蒜就能吵上半个月的鸡毛蒜皮。

那个“四合院乱不乱,贾张氏说了算”的说法,前世的他只觉得可笑。

——乱?不服就物理说服。

——物理说服也不行?那就送下去换剧本。

杀手的逻辑很简单:能解决的问题,不需要拖延;不能解决的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世界上没有永远的麻烦,只有不果断解决麻烦的人。

但现在的四合院,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自从三年前聋老太、易中海和易大妈养老团成员的消失,院里那些惯会蹬鼻子上脸的人就都收敛了。尤其是贾张氏——那位曾经在后世各种版本的故事里搅风搅雨的人物,如今简直称得上“安分守己”。

她不敢再站在院中央指桑骂槐。

不敢再撒泼打滚讹人钱財。

甚至在秦淮如面前说话都带著三分客气,一句一个“秦家妹子”,喊得比亲妹妹还亲热。

当然,何大民知道,这只是表面。

他的神识覆盖整个四合院绰绰有余。多少次夜深人静,东跨院一片安寧,他都能“听见”后院贾家的窗缝里飘出贾张氏压低的咒骂——

骂秦淮如“假正经”,当年怎么不嫁给自己儿子贾东旭,害得东旭还在打光棍。

骂何大清“老牛吃嫩草”,都一把年纪了还娶个小媳妇,不要脸。

骂何大民“多管閒事”,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非要在院里立什么规矩,害得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骂邻里都是“势利眼”,看何大民有钱有势就都巴结他,忘了她贾张氏才是这院里的老人。

骂世道不公,老天不长眼,好人都没好报。

但她只敢在家里骂。

骂完了,第二天出门,脸上依旧是那副谨慎的、略带討好的笑,见谁都点头,说话压著嗓门,连咳嗽都要捂著嘴。

何大民从不去戳破。

当眾骂,那是寻死。关起门来自己解解气,那是人的本能。贾张氏虽然刻薄,但脑子不傻。她知道如今的四合院,已经不是她能撒野的地方。那些比她更横、更会闹的人都悄没声儿地搬走了,她要是还不知道收敛,下一个搬走的就该是她了。

这就够了。

“她比以前聪明了。”何大民淡淡说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不过只要当面那套能维持住,院里就乱不了。”

陈雪茹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是不知道贾张氏私下的做派。前日她路过后院,分明听见贾张氏屋里传出“何大民那个丧门星”几个字,待她走近,门立刻紧闭,里面鸦雀无声。次日见面,贾张氏照样殷勤地打招呼:“陈总,今天回来得早啊!”

她懒得计较。

正如丈夫所说,只要面上过得去,谁还管得了谁在家里说什么?

“睡吧。”何大民的声音放柔,带著夜晚特有的低沉,“等杨区长那边有消息,我们得整理『红星』的帐目和资產清册。移交工作要做得漂亮。”

陈雪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带著认真。

“帐目我一直在整理,按月归档,清清楚楚。”她说,“资產清册这周能做完,房產、设备、库存配件,分门別类,都列了明细。昨天我还让財务科把近三年的纳税凭证复印了一份备存,移交时可以作为佐证。”

何大民看著她认真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温流。

这两年,陈雪茹从一个对汽车和机械一窍不通的绸缎庄老板娘,成长为能够独自掌管“红星”庞大行政、人事、財务体系的“大管家”。她学的不仅是管理,还有帐目审核、人事调配、客户关係维护,甚至能看懂简单的车辆维修流程——知道什么叫“四轮定位”,知道发动机大修大概要多少工时,知道不同的异响对应底盘哪个部件出了问题。

她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辛苦了。”他握紧她的手。

陈雪茹摇头,嘴角噙著浅笑:“不辛苦。这是我们的產业,我应该做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且,你教了我那么多,我要是一直学不会,岂不是太笨了?”

何大民看著她。

灯影里,她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那双曾经只识綾罗绸缎、只拨算盘珠子的手,如今能写出一手漂亮的花体数字,能在密密麻麻的財务报表里一眼找出误差,能在他开会时快速记录下十几项待办事项。

他想起她刚接手“红星”行政事务时,对著那些陌生的人名、部门、流程,常常忙到深夜。有几次他夜里醒来,还看见她在灯下对著笔记本写写画画,眉头微蹙,笔尖沙沙作响。

她从不说累。

只是偶尔在他面前,会露出那种“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的忐忑眼神,然后又迅速藏起来,换上那副从容干练的模样。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

“睡吧。”

他抬手关掉了床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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