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扣被辗转卖给了陵水县城东的当铺。当铺掌柜记得清楚:来典当的是个七八岁的男童,衣衫襤褸,手脚生著冻疮,换了四十个铜钱,买了粮食和伤药,还余几文钱买了糖。

“那孩子,”掌柜回忆著,“说是替个受伤的大哥哥跑腿。”

陈慎的人顺著这条线,在竹林深处的破庙里找到了阿草。

男孩很机警,远远看见陌生人靠近就想跑。但暗卫更快,无声无息地包抄过去,將他堵在庙门口。

阿草嚇得脸色惨白,死死护著怀里那几块还没捨得吃完的麦芽糖,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哭。

陈慎亲自去的。他蹲下身,把一枚与银扣成色相近的碎银子放在阿草脚边,声音放得很轻:“那个受伤的大哥哥,是我家主人。他在哪里?我们是来找他的,不是坏人。”

阿草盯著那银子,又盯著陈慎的脸。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慎以为这孩子不会开口了,才听见他极小声道:“他走了。往南边去了。”

“他……可还好?”

阿草抿了抿乾裂的嘴唇:“他肩膀脱臼了,自己接回去的。头上也有伤,发著烧,走路一瘸一拐的。他把银扣给我,让我帮他买药和吃的,还分了一半肉乾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细如蚊蚋:“他说……他说你们会来找他的。”

陈慎將阿草带回了大营。

萧决见到阿草时,是当夜亥时。

帐內烛火通明,他刚处理完明日进攻南都城北的部署,硃笔还搁在摊开的舆图上。

肩上的箭伤疼得他几乎抬不起左臂,听见陈慎稟报“找到知情人”时,他抬手挥退了帐中所有人。

阿草被带进来时,几乎是被那两道视线钉在原地。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明明面容俊朗,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好看,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黑沉得没有一丝光,像腊月里村头那口枯了十几年的老井,深不见底,望进去只觉森森寒意。

他穿著玄色常服,肩上隱隱有血渗出绷带,脸色苍白得可怕,可那苍白反而让他整个人像一把淬过冰的刀,冷得刺骨。

阿草腿一软,差点跪下。

“別怕。”那人说。

声音是哑的,像是好几天没好好说过话。他坐在案后,脊背笔挺如松,可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尾音有一个几不可察的破碎。

阿草不敢动。

萧决看著他。

“你见到他了。”萧决说。

阿草点头,牙齿轻轻打著战。

“他……”萧决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三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那个人,可好?”

阿草又点头,然后摇头。

“他、他不好。”男孩的声音细细的,像被风吹就散,“他肩膀脱臼了,自己接回去的,我看著他脸都白了,满头汗,可他没叫。头上的伤泡了水,肿了好大一个包。他一直在发烧,走路要扶著树,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萧决没说话。

他的右手搭在案沿,指节抵著冷硬的木料。阿草看不清他脸色的变化,只看见那几根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骨节泛出青白。

“他去了哪里。”萧决问。

“南边。”阿草说,“他说要去南都。我问他是哪里,他说很远,要走好多天。

我告诉他官道岔路口有兵盘查,他说知道了,会小心的。他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男孩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把银扣给我,是贴身缝在衣领里的。他让我买药、买吃的,还分了我一半肉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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