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並非一座山,而是一片广袤、贫瘠、沟壑纵横的丘陵地带。在它的深处,依託几处险要的天然关隘和早年朝廷废弃的一座小型军堡遗址,经过数年经营扩建,形成了如今“黑山帅”张狂的老巢——“黑山大营”。这里旗帜杂乱,营垒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充斥著汗臭、马粪、劣酒与戾气混合的浑浊味道。瞭望塔上,绘著狰狞黑色山峦图案的大纛在乾燥的热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著。

然而,今日大营中央那座最大、以原木和夯土构筑的“聚义厅”內,气氛却与这慵懒的夏日截然相反,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充斥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怒火与杀意。

黑山帅张狂,年约五旬,身材雄壮,满脸横肉,一道深刻的刀疤从左额斜劈至右嘴角,令其本就凶恶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他並非寻常流寇,早年曾在边军担任中低级军官,后趁乱拉起队伍,凭著狠辣手段和些许行伍经验,吞併周边大小杆子,逐渐成为割据一方、拥兵上万的大军阀。其人暴虐嗜杀,贪吝多疑,自封“黑山天保大元帅”,其麾下也多是被打散的官军、破產的流民、逃犯以及被其裹挟的可怜百姓,军纪极差,以劫掠为生。

此刻,张狂正坐在铺著虎皮的粗糙石座上,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跪在厅中、浑身筛糠般发抖的几名溃兵和探子。这些人,正是数月前从野狼坡侥倖逃脱、歷经艰辛才逃回黑山的部分残卒,以及最近被他派往星火堡方向打探消息、刚刚返回的几路探马头目。

“再说一遍。”张狂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金属摩擦般的嘶哑,“韩猛…我那义子…怎么样了?五千兵马,又怎么样了?”

一名断了一只胳膊、脸色蜡黄的溃兵头目,头也不敢抬,带著哭腔道:“大…大帅…少帅他…他在野狼坡,被那星火堡的贼子…用妖阵困住,又被一个红衣女將一箭射伤…最后…最后被阵斩了…五千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回来的…就…就这些了…”他说著,忍不住痛哭失声。

“妖阵?红衣女將?”张狂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陈星小儿,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流民头子,哪来的妖阵?哪来的女將?!”

另一名探马头目战战兢兢地补充:“回…回大帅,千真万確!那星火堡如今非同小可!小的们冒死靠近侦察,他们…他们在拼命筑城!城墙比咱们这大营的还高还厚!田里种著一种叫『土豆』的妖粮,听说一亩能產数千斤!堡內市集热闹,胡汉混杂,还有…还有学堂!最近还在大搞阅兵,步兵、骑兵、弓弩手,只怕不下五千,甲冑鲜明,队形严整…还有…还有几辆盖著油布的大车,神秘得很,不知装的什么…”

“五千兵马?甲冑鲜明?还他妈有学堂?!”张狂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酒壶杯盏哗啦碎了一地,“老子拼杀十几年,才攒下这点家当!他陈星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儿,崛起不到两年,就敢杀我义子,吞我兵马,还大模大样地筑城练兵,开办学堂?!他以为他是谁?朝廷命官吗?!啊?!”

狂暴的怒吼在聚义厅內迴荡,震得樑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厅內两侧站立的几十名头目、將领,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韩猛虽非张狂亲生,却是他早年收养、一手带大、最为倚重和宠爱的义子,是內定的接班人。韩猛之死,不仅让张狂痛失爱將,更让其脸上无光,威信受损。而星火堡展现出的发展速度和军事实力,更是严重威胁到了黑山军的生存空间和“霸主”地位。

“还有!”张狂血红的眼睛扫过眾人,“铁岩堡的孙悍,前阵子派人来,说星火堡势大,请老子主持公道,一起出兵剿灭。灰峪堡的胡庸,更是首鼠两端,最近好像跟那陈星勾搭上了!北面白鹿部的老狐狸,居然也派了使者去星火堡,据说还签了什么狗屁通商条约!这帮墙头草,见风使舵的王八蛋!都以为老子黑山军是泥捏的吗?!”

他越说越怒,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华丽的佩刀,一刀砍在旁边的木柱上,入木三分:“此仇不报,我张狂还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间?!星火堡不灭,我黑山军迟早被他吞得骨头都不剩!”

“大帅息怒!”一名面色阴鷙、留著山羊鬍的军师模样的老者上前一步,拱手道,“那陈星小儿確已成气候,不可小覷。然其崛起太快,根基必然不稳。新附之民,其心未附;胡汉混杂,必有隔阂;筑城练兵,耗费巨大;更兼其锋芒毕露,已令周边势力忌惮。此乃其四患也。”

张狂喘著粗气,瞪著军师:“那依你之见?”

军师捻著山羊鬍,眼中闪著算计的光芒:“为今之计,当速发大兵,趁其城墙未全固、新兵未练熟、人心未全附、且与周边未结成死党之际,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荡平!然,不可再如上次那般轻敌冒进。”

他走到厅中悬掛的一幅简陋地图前:“我军需倾巢而出,至少集结一万五千精锐,对外號称三万,以壮声威。兵分三路:一路为主力,步骑混合,携带攻城器械,直扑星火堡正面,吸引其主力,並猛攻其新城墙最薄弱处;一路为偏师,以骑兵为主,绕行侧翼,袭扰其屯点,焚烧其粮田,断其粮道,迫使其分兵;第三路,可为奇兵,挑选死士悍卒,携带火油等物,趁夜色或战事胶著时,设法潜入其堡內或靠近其粮仓、匠作重地,纵火製造混乱,里应外合!”

张狂听著,怒气稍平,但眉头依旧紧锁:“主意不错。但铁岩堡、灰峪堡那边…”

军师阴笑道:“孙悍虽忌惮星火堡,但更怕我们。可再遣使者,许以重利,言明剿灭星火堡后,其地財富人口,与其共分之。至少让他保持中立,甚至出兵助战。至於胡庸那滑头,只需大军压境,表现出绝对优势,他自然知道该倒向哪边。说不定,还能成为我们在星火堡內部的眼线或內应。”

“那白鹿部呢?若他们支援星火堡战马…”一名將领担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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