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子刚要进去,惠香拉住她:“芽子姐————你衣服————”

芽子低头一看。

外面罩著男人的外套,里面白衬衫脏得不像样,袖子破了,领口还沾著不知道是泥还是血的东西。

头髮乱糟糟,脸上有伤,嘴角肿著。

这模样进警署,估计门卫直接当流浪汉拦下来。

“等著。”

芽子走到警车旁,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然后伸手理了理头髮。

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好,试图遮住脖子上的淤青。

没用。

还是像刚被人揍了一顿。

“算了。”她放弃了,“爱拦不拦。”

她径直走进警署大门。

门卫果然看了她好几眼,但认出她是0记的芽子督察,张了张嘴,没敢拦。

此时的黄志诚正笔直站在办公室里,神色凝重地像小学生挨训。

他面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英国佬,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著浓重的伦敦腔。

两人相隔之间的办公桌摊著一份文件,上面写著“关於九龙城寨西区货仓涉嫌非法活动的调查报告”,下面签著他的名字。

但这份报告,如今被扔回来给他了。

——

“黄sir,”罗拔臣指著报告,一脸嫌弃,“城寨的事情,我们一向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你现在要带人进去,凭什么?”

“我有人证。”黄志诚忍著火气,“我的徒弟芽子督察在里面失踪了,还有两个臥底失联————”

“人证呢?”罗拔臣摊手,“人在哪?拿出来我看看。”

黄志诚语塞。

“黄sir,我知道你著急。”

罗拔臣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但做事要讲证据,讲程序,没有確切证据,没有上级批准,你带人衝进城寨?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火药桶!搞不好会暴乱的!”

“可芽子她————”

“如果她真的在城寨里出事,那也是她违规行动造成的。”

罗拔臣直接摆手打断他,“黄sir,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警察不是黑涩会,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四个字,轻飘飘的,就把一条人命打发了。

黄志诚差点把报告摔在罗拔臣脸上。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罗拔臣说得对。

没有证据,没有批准,他私自行动,出了事就是背锅侠。

轻则停职,重则坐牢。

可芽子————

“警官!”

“我累了,你出去吧!”

黄志诚还想说点什么,罗拔臣已经站起身来,抓起衣架上的大衣,嘟囔道,“我家里老婆还等著我喝汤呢,別成天搞些破事,都给我安生点。”

话音落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志诚垂头丧气地出了办公室,撞见自己上司。

老上司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无奈,摇晃著脑袋离开了。

没办法,如果香港归英属管,这些老外就是来镀金的。

有好处跑得比谁都快,有难处退得更快。

飞人博尔特估计都比不上他们!

十分钟后,黄志诚回到办公室。

菸灰缸里塞满了菸蒂,都溢出桌面了。

他將报告往桌面上一扔,抓起桌上的烟盒,发现空了。

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这时,办公室门恰好被敲响。

——

“进来!”他语气很差。

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员探进头,小心翼翼地说:“黄sir,那个————”

“有事说事!”黄志诚正憋著火。

“芽——芽子督察回来了————”警员声音越来越小。

黄志诚愣住。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

“芽子督察————”警员咽了口唾沫,“就在外面,还————还带了个女孩————”

黄志诚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因为太急,磕了下脚,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一拐一拐衝出办公室。

走廊里,芽子正靠墙站著,惠香蹲在她脚边,两人都是一身狼狈。

看到黄志诚出来,芽子站直身体:“黄sir。”

黄志诚上下打量她,眼睛扫视著她。

脸上有伤,衣服破掉,脖子上的疤有淤青————

没少受罪!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回事?”他冷著脸问。

“被雷耀阳的人抓了,关在城寨西区货仓的地下室。”芽子说得很平静,仿佛不是说自己的事一样,“刚逃出来。”

“雷耀阳————”黄志诚咬牙,“他敢动警察?”

“他还想抓我们俩拍小电影呢。”惠香在旁边闷闷补充。

黄志诚眼神一冷。

“进来。”他推开办公室门。

芽子和惠香走进去。

黄志诚关上门,转身看著芽子:“详细说,从头到尾。”

芽子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从她和惠香进城寨调查阿勇的死,到被阿狗带人抓走,关进地下室,被刀疤脸羞辱,再到阿狗突然出现救她们,说是陈九安排的————

黄志诚越听脸色越凝重。

“陈九?”他打断,疑惑道,“他怎么做到让阿狗反水的?”

芽子轻轻摇头:“具体细节没说,但他让我们来找你,说今晚十二点,西区货仓有交易,可能是军火,有可能是粉,让你带人去,零点十五分到就好。”

黄志诚沉默了几秒。

“他凭什么这么確定?”

“我不知道。”芽子摇头,“但他很有把握,黄sir,雷耀阳手里是真的有军火,我看到了,步枪手枪手雷都有,狄秋也参与了,这是个大案子。”

黄志诚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脑子里快速盘算。

陈九的计划听起来很完美。

借警察的手端掉雷耀阳和狄秋的交易,人赃俱获。

但问题是城寨那地方太特殊了。

“罗拔臣不会同意的。”黄志诚停下脚步,嘆气道,“我刚去找过他,被他驳回来了,没有证据,没有批准,他不可能让我带人进城寨。”

“我亲眼所见都不算证据?”芽子说。

黄志诚摇摇头:“其实英国佬就是不想惹事,事实不重要。”

芽子咬著牙,突然道:“那就不告诉他,先斩后奏。”

黄志诚惊讶地看著她。

“我们自己去。”芽子眼神坚定,“黄sir,你带著便衣,偷偷进去,等交易开始,直接抓人,到时候人赃俱获,罗拔臣想拦也拦不住。”

“胡闹!”黄志诚皱眉,“私自行动,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芽子挺直腰板,“我是案件负责人,我有权决定行动方案。”

“你负得起吗?”黄志诚盯著她,“万一出事,不是停职那么简单,可能要坐牢的!”

“那就坐牢。”芽子毫不退缩,“但我不能让雷耀阳逍遥法外,敢私藏军火,还卖粉,他就是人渣,这次他敢抓警察,下次就敢炸警署。黄sir,这种人不打掉,后患无穷。”

“而且————”

她想起陈九临走时在她耳边的提醒:“警方內部,有鬼!”

谁是鬼?

为什么盯著九龙城寨?

是单纯牟利还是其他的?

芽子判断不清。

她迟疑了许久,没敢说出来,因为陈九叮嘱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黄志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惠香看看芽子,又看看黄志诚,小声说:“其实————陈九说他很有把握————

“陈九陈九,又是陈九!”黄志诚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他就一个算命佬,凭什么这么有把握?万一他是骗我们的呢?万一这是圈套呢?”

“他不会骗我。”芽子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黄志诚也愣住了。

他看著芽子,眼神复杂:“你就这么信他?”

芽子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就是觉得,陈九不会骗她。

两人相处已经一段时间了,每次陈九说一就是一,从未出现过二。

他没骗过她。

“黄sir,”芽子深吸一口气,“我以我的职业生涯担保,陈九的情报是真的,今晚十二点,西区货仓有大规模交易,我们去,一定能人赃俱获。”

黄志诚看著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倔强,有愤怒,有坚定,还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片刻后,黄志诚下定决心了。

去特么的违规。

去特么的程序。

去特么的鬼佬!

他黄志诚当了二干年警察,不是为了看著自己徒弟被人欺负还袖手旁观的。

“好。”他咬牙,“我们自己去。”

芽子眼睛一亮。

“但是,”黄志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全部便衣,不能开警车,不能暴露身份,一旦情报不准,和警方没关係。”

“第二,十二点整到西区外围待命,等我的信號再行动。”

“第三,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保命要紧。”

“明白!”芽子立正。

“还有你,”黄志诚看向惠香,“你留在这里,哪都別去。”

“啊?”惠香不乐意,嘟囔道,“我也想去————”

“你去个屁!”黄志诚瞪眼,“你不是警察,出了事我没法交代,在这等著,等我们回来。”

“可你刚才说,今晚的事不是警方行为?”惠香及时打脸。

黄志诚无语扶额,看了芽子一眼道:“我没空陪她耍宝,你搞定她,我召集人手。”

惠香还想说什么,芽子按住她:“听话,那就是措辞。”

惠香撇撇嘴,嘟囔一句:“男人果然没一句真话。”

她莫名想起孟波,对比陈九对芽子,心里酸溜溜的。

黄志诚已经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码。

“阿强,叫兄弟们集合——对,现在——全部便衣,带傢伙——不额外申请弹药——

十分钟后停车场见。”

掛了电话,他看向芽子:“去换身衣服,把伤处理一下,九点准时,停车场集合。”

“是!”

芽子拉著惠香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惠香小声问:“芽子姐,你真的这么信陈九啊?”

芽子没回答。

她快步走向更衣室,推开门,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套黑色运动服。

脱掉脏兮兮的白衬衫时,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脖子上有淤青,手臂上有擦伤,嘴角肿著,头髮乱得像鸟窝。

但眼睛很亮。

像烧著火。

她快速换上运动服,用冷水洗了把脸,把头髮扎成马尾。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雷厉风行的芽子督察。

只是嘴角那抹不自觉的笑意————

她赶紧板起脸。

不能笑。

严肃点。

这是去办案,不是去约会。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一想起陈九捏她脸时的触感,她就莫名的心跳加快————

“芽子姐,”惠香靠在门框上,幽幽地说,“你脸红了。

“滚!”芽子抓起毛巾扔过去。

惠香笑嘻嘻地躲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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