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拾起桌上的书,送客之意溢於言表:
“老头子要看书了,没別的事就赶紧走!”
唐敬隨著朱权出了舱门,表情还是略显呆滯,更多是难以置信。
朱权拍拍他的肩膀,笑道:
“戴思恭医术高绝,如今的好几位御医,都是他的学生,他说是齁喘,想来不会有错。”
唐敬恍若未闻,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笑得有几分癲狂。
笑著笑著,又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声在船舱间迴荡,震得他耳朵生疼。
几十年来,时刻担心明天就会去世。
六岁那年,第一次喘不上气,趴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吸气,母亲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一直到八岁,在终日不断地咳嗽声中,两个弟弟和母亲相继离世,他以为自己也会很快隨他们而去。
十五岁,父亲托人把他送进锦衣卫,早就因为治病家道中落,可还是卖了仅剩的田地,凑了一小袋银两塞给给验身的校尉,那校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验身报告上写了“合格”两个字。
因为难以克制的咳嗽,在锦衣卫受人白眼,被孤立、被针对,同僚见他避之不及,为了活下去多挣些俸禄,他不分寒暑地打熬体魄、苦练武功。
十八岁,抓捕白莲教余孽,中了埋伏,被困在一片火海,他硬生生杀了七名教徒,带著两位昏迷的同僚冲了出去,因功得了个小旗的职位。
二十二岁,缉拿贪墨的县官,那贪官早早得了消息潜逃,两位同僚提议交由外地的锦衣卫拦截,他偏不甘心,三匹马换骑,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硬生生在渡口截住了即將乘船出逃的贪官。
一场激战,斩尽那贪官的八名护卫,拖著重伤的身体,押送至二十里外的官衙,他升了总旗,锦衣卫里也传开了,有个总旗,活不长,更不怕死,杀起人来不要命。
二十三岁,揭发同僚受贿;二十四岁,检举上司徇私;二十六岁,晋升百户,成为帝王耳目,专职监视城中达官显贵。
之后四年,缉拿、下狱、刺杀、抄家的官员难以计数,双手早已被鲜血染红,终於成为千户,在锦衣卫中再没有人敢小瞧他,更是留下个『病阎王』的绰號。
可他知道,凭藉这股狠劲,再难更进一步了,这才找上朱权,无论是单枪匹马擒下宗政,还是拦截黄涛,都没有考虑过会不会死,因为死了也无妨,只想用剩下的寿命,换些门荫。
可现在,居然告诉他不会死,这些年的担忧、恐惧、绝望,都是虚妄,他还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活下去。
连下了三天的小雨终於放晴,冬日的暖阳驱散些许寒意。
唐敬渐渐止住了咳嗽,直起了身子,背对著朱权摆了摆手,自顾自离去。
——
郑和返回得比预期更快,原以为从定海到杭州往返,再加上与浙江都司纠缠的时间,怎么也得將近二十天。
没想到不过半个月,就已经返回定海。
风尘僕僕的郑和没有耽搁,顾不得换下身上的满是尘土的貂裘,,第一时间找到了朱权和刘荣,说明此去的进展。
浙江都指挥使蔡本,在一个月前病逝了,这位正二品大员死得突然,都司上下措手不及,朝廷的任命还没下来,如今浙江都司的军政事务,暂由都指挥同知刘成代理。
郑和到浙江都司时,刘成正因为蔡本的去世忙得焦头烂额,听到郑和带来关於定海卫指挥使黄涛勾结倭寇的消息,更是吃了一惊。
连忙放下手头的事,调取卷宗,亲自审问断手的黄涛,並於次日,押送黄涛进京请罪去了,这关係到他能不能升任都指挥使,不能不郑重处理。
郑和原以为会在浙江都司费些功夫,不想如此轻易就甩掉了这个烫手山芋,便也往宫中写了份奏疏,就急匆匆返回定海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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