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別洛阳,潜龙出渊
中平五年十一月初三。
寅时三刻。
永和里宅邸。
天还没亮。
刘彦站在院中那棵半枯的槐树下。
阿福已经把行李都装上车了。几箱书,几捲地图,太守印綬,骑都尉的关防,蔡邕赠的《独断》抄本。赵儼誊抄的二十份关防文书码在木匣里,每一份都盖著鲜红的骑都尉印。
但阿福怀里抱著一个用粗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土团。
那是那棵槐树,连根带土挖出来的。
昨夜他挖了整整一个时辰。钁头下去,土块翻开,根须一根根切断,他小心翼翼地把整棵树捧出来,用粗布裹上,又用麻绳捆了三道。手磨出了水泡,他没吭一声。
此刻他抱著它,像抱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杜袭在清点輜重车。一共七辆,三辆装粮草,两辆装兵甲,一辆装书简文牘,最后一辆是给阿福和那棵树准备的。他拿著竹简,一车一车核对,每对完一辆,就用炭笔在竹简上画一道。
赵儼站在门口,最后一遍检查关防文书。他把每一份都展开,对著灯笼的光仔细看,然后重新卷好,塞回木匣。
徐晃在校场集结人马。七百二十人,已经用过早饭,甲冑在身,兵器在手。没有人说话。徐晃骑在马上,从头到尾缓缓走过,目光掠过每一张脸。
刘彦独自站在那里。
他抬头望著那棵树。
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有几根细枝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他来的时候是秋天。
走的时候已是初冬。
阿福站在牛车旁,抱著那棵树,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刘彦。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刘彦转过头。
阿福慌忙低下头,下巴抵在粗布上。
刘彦走过去,在那棵树上轻轻拍了两下。
拍得很轻。
阿福抬起头。眼眶还红著,但脸上有笑。那笑容很短,一闪即逝。
刘彦说:“上车吧。”
阿福用力点头。
他把树小心翼翼地放进牛车,又用绳子绑了两道,伸手推了推,確认稳当了,才爬上去坐好。他的手碰到树枝时,动作很轻。
刘彦跨上马。
那是一匹枣红马,张楷赠的,性情温驯。马鞍是新的,皮革还带著淡淡的硝味。他握紧韁绳,脚踩马鐙,身子微微一沉,马便稳稳立住。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
在寂静的清晨里,那声音格外清晰。
队伍缓缓驶出永和里。
洛阳城的街道还很安静。
沿街的店铺都关著门,门板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有几个早起的小贩推著车从巷口经过,车上装著青菜、豆腐。他们看到这支队伍,连忙把车推到路边,低下头。
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穿过街道,消失在另一边的巷子里。
刘彦骑在马上,目视前方。
他没有去看那些街巷。
没有去看风华楼的方向。
没有去看蔡府所在的城东。
他只是看著前方。
阿福坐在牛车上,抱著那棵树,却忍不住回头。
永和里那扇门越来越远。
门口空荡荡的。
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被张楷府上的管家带到这里,说是“给新来的公子使唤”。他不知道那位“河间孝王之后”长什么样,不知道会不会打人,不知道能不能吃饱饭。
后来他知道了。
公子不打人。公子话很少。公子总是坐在书房里,一看就是大半夜。他悄悄换茶,公子会看他一眼,说“放下吧”。他蹲在廊下守著,困得小鸡啄米似的,公子会走出来,说“去睡”。第二天早上,他发现案上多了半块胡饼。
那是公子留给他的。
他捨不得吃,藏了好几天,硬了,也捨不得扔。
现在他要走了。
跟著公子走。
他转回头,把那棵树抱得更紧了些。树干硌著胸口,有点疼。
城门就在前方。
高大的门楼在晨雾中若隱若现。门洞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两侧的城墙向远处延伸,青灰色的城砖上长著斑驳的苔蘚。
守门校尉验过关防。
他把那捲竹简凑到灯笼前,看了三遍,又抬头看了看刘彦,看了看后面的队伍。然后他躬身,挥手放行:
“太守慢走。”
刘彦策马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马蹄踏进门洞的那一刻,声音变了。不再是清脆的蹄声,而是沉闷的、带著迴响的“嗒嗒”声,在幽暗的门洞里迴荡。头顶是巨大的拱形砖石,两侧墙壁上的火把已经被风吹灭,只剩下几点火星。
他走出去了。
走出门洞的那一刻,晨风扑面而来,带著田野的寒气。
他没有回头。
官道向西延伸,消失在晨雾深处。
官道是黄土夯成的,宽约三丈。路面被无数车轮和马蹄碾得结实,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响。两侧是光禿禿的农田,偶尔能看到几间低矮的草屋,屋顶的茅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队伍走了半个时辰。
洛阳城早已看不见了。回头望去,只有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一垄一垄的田埂像大地的肋骨。几只乌鸦落在田里,低头啄食遗落的穀粒,听到马蹄声,便扑稜稜飞起,落到更远的地方。
刘彦忽然开口:
“子绪。”
杜袭策马赶上:
“主公?”
刘彦顿了顿。
“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杜袭看著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晨雾在官道上缓缓流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