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十一月十三。

离京第十日。

刘彦的车队进入南阳郡界。

官道在这里陡然开阔。两侧的农田荒了,枯黄的野草从路基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脚,风一吹,沙沙响成一片。

徐晃从队伍前头折返,勒住马。

“主公,前方二十里是宛城。”

他顿了顿。

“斥候说,城外有流民营寨,六七百人。青壮不少。”

他没说“请主公下令募兵”。但那眼神已经说了。

右三营七百二十人,从洛阳走到南阳,人困马乏。离京前说的“募满两千”,现在还是七百二十。

不对,更少了。

三天前过鲁阳时,跑了两个。徐晃要追,刘彦说不用追。

“想走的,留不住。”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

但徐晃看见了。主公握著韁绳的手,指节泛白。

刘彦说:

“递帖。就说汉中太守刘彦,奉旨赴任,途经贵郡,请謁府君。”

杜袭愣了一下:

“主公,南阳府君……未必肯见。”

刘彦说:

“见不见是他的事。递不递是我的事。”

一个时辰后。

功曹来了。

四十来岁,白净脸,靛蓝官服浆洗得笔挺,身后跟著六个佩刀的隨从。他在刘彦马前下拜,笑容堆了一脸:

“刘太守,下官奉府君之命,特来迎接。府君已在城中设宴,为太守接风洗尘。”

刘彦没下马。

“府君盛情,彦心领。只是军务在身,不便入城叨扰。敢问功曹——宛城外有流民营寨,彦欲募其中青壮从军,需向府君报备几何?”

功曹的笑容僵了一下。

“太守说笑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恭敬,像一团棉花,软绵绵的,推不倒。

“南阳是大郡,人丁户籍皆有定数,不可擅动。太守若需兵员,可向北行,至河南尹招募。”

他顿了顿。

“河南尹人丁兴旺,必有盈余。”

刘彦看著他。

没问“为何河南尹人丁盈余、南阳却人丁不足”。没问“南阳去岁报给朝廷的户籍数是四十二万,今年怎么就不可擅动”。

他只是说:

“募兵所费粮餉,由彦自行承担,不动郡县仓廩。”

功曹的笑容不变。

“太守误会了。下官岂敢疑太守挪用公帑?只是……”

他嘆了口气。

“只是流民者,无定籍、无恆產、无保人。太守募之从军,他日若逃亡、若犯禁、若……客死异乡,其亲族来郡县索要抚恤、討要说法,府君难以交代啊。”

他抬起眼帘,一脸诚恳。

“太守初仕,不知地方事难。下官多嘴了。”

刘彦没说话。

身后,杜袭的袖子里,手攥成了拳头。赵儼低著头,像在数地上的石子。徐晃按著刀柄,指节粗大,青筋暴起。

刘彦说:

“多谢府君美意。彦军务在身,不便入城叨扰。请功曹代彦向府君致谢。”

功曹笑著拱手:

“太守客气了。太守一路顺风。”

他翻身上马,带著六名隨从扬长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刘彦一脸。

他没擦。

杜袭的声音压得很低:

“主公,此人……欺人太甚。”

刘彦说:“知道。”

杜袭说:“南阳府君。他此举不是自作主张,背后必有人授意。”

刘彦说:“知道。”

杜袭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既知道,为何……不问他是谁的人?”

刘彦看著官道尽头那座影影绰绰的城池。

“问了又如何?”

他顿了顿。

“他说是『府君之命』。我难道去问:你为何阻我?”

他转头看杜袭。

“那这位府君大人会说:我没有阻你。是功曹自作主张。来人,把那功曹推出去斩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呢?”

杜袭没说话。

刘彦说:“然后我多了一个『逼杀荆州属官』的名声。然后沿途郡县更不敢与我交接。然后我还没到汉中,就已经把半个朝堂得罪光了。”

他收回目光。

“不问,至少还有余地。”

杜袭低下头:

“袭……思虑不周。”

刘彦说:

“不是你思虑不周。是我没告诉过你们——”

“我打算怎么走这条路。”

他勒转马头。

“不进宛城。绕过宛城,往西走。”

徐晃一怔:

“主公,西边是伏牛山,山道难行……”

“难行也要行。”

刘彦说:

“南阳府君不让我在此募兵,我便不在南阳募。”

他顿了顿。

“天下流民,不只在南阳。”

车队改道。

绕过宛城高大的城墙,绕过那些从城门口探头探脑的閒人,绕过功曹留下的那一路尘土。

向西。

进入伏牛山区。

山道果然难行。

说是道,其实就是猎户踩出来的小径。輜重车的轮子卡进石缝,三匹马也拉不动。驮马累倒了两匹,口吐白沫,兽医说救不回来了。

士卒们的草鞋磨破了大半。有人赤脚走在碎石路上,脚底划开寸长的口子,血渗进泥里,也不停。

没人抱怨。

十一月十五。

车队行至伏牛山深处的一处谷地。

刘彦下令扎营。

七辆輜重车坏了四辆,驮马只剩八匹。再走下去,不用等张修来打,这七百多人就要困死在山里。

杜袭清点輜重:

“主公,粮草还剩十二日。”

他没说“够不够”。

十二日,出不了伏牛山。

刘彦站在营地边缘,望著四周层层叠叠的山峦。

深秋的山林是灰褐色的。树叶落尽,光禿禿的枝丫像无数瘦骨嶙峋的手臂伸向天空。

远处有烟。

他眯起眼睛。

不是炊烟。

是营火。

“斥候。”

“在!”

“三里外,去看看。”

斥候去了。

一刻钟后,他回来,气喘吁吁:

“主公!前方三里发现流民营寨!”

他顿了顿。

“不是小寨……至少四五百人,老弱居多,青壮约莫两百。”

他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还有別的人。”

刘彦问:“什么人?”

斥候说:“小人不知。但营寨外头拴著几匹马,鞍具簇新,不像是流民能有的。”

杜袭和赵儼同时看向刘彦。

杜袭低声说:“主公,莫非是南阳郡兵?那功曹嘴上说『不可擅动』,暗中却派人盯梢……”

刘彦摇头。

“盯梢不必扎营。”

“且不必有马。”

他看著那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不是来盯我的。”

他翻身上马。

徐晃追上来:

“主公!未知敌友,主公不可亲身涉险!”

刘彦说:“不是涉险。”

他说:“是去看看,有没有生意可做。”

三里路,转眼即到。

流民营寨比他想像的更破败。

没有柵栏,没有壕沟,只有十几辆破板车首尾相连,勉强围成一个半圆。板车后面蜷缩著人,一堆一堆的。

营寨中央生著一堆火。

火边坐著三个人。

两个流民打扮,粗布短褐,面黄肌瘦,手里握著磨禿了的刀矛。

另一个——

三十来岁,穿著半旧的皂色劲装,腰间悬著一柄长剑。剑鞘上的漆磨掉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

但他的坐姿不是流民的坐姿。

他的目光也不是流民的目光。

刘彦下马。

他径直走向那堆火。

两个流民首领下意识握紧刀矛。那个皂衣人却一动不动,只是抬起眼帘,看著刘彦。

刘彦在他对面坐下。

皂衣人问:“足下是哪位?”

刘彦说:“汉中太守,刘彦。”

皂衣人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起身行礼,也没出言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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