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南阳道,募兵遇阻
只是说:“刘太守不在去汉中的路上,来这深山老林做什么?”
刘彦说:“募兵。”
“足下呢?”
皂衣人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刘彦很久。
“在下李应,南阳鲁阳人。”
他顿了顿。
“原是护羌校尉麾下军侯。去年因病归乡,今年流民四起,乡人推在下为首,结寨自保。”
他看著刘彦。
“太守要募兵,是想募我这寨中之人?”
刘彦说:“是。”
李应说:“敢问太守——募去何处?打谁?月餉几何?阵亡抚恤送到何处?”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在考较一个投效的上司。
杜袭脸色微变。
刘彦说:
“募去汉中。打张修。月餉足额,不剋扣。阵亡抚恤——送到家。”
“你若从军,每月该领多少,我现在就发你。你若战死,抚恤送到你写下的地址,一文不少。”
他看著李应。
“我说话算话。”
李应沉默。
很久。
火堆里的枯枝爆开,溅起几点火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像自嘲。
“刘太守,你知道我在等什么吗?”
刘彦没答。
李应说:“我在等南阳郡府的人来。”
“这寨子里四百七十三口人,青壮只有一百九。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郡府说要『安置流民』,让我们在此等候。一等就是二十三天。”
他指著远处那几个饿得站不起来的孩子。
“二十三天,每日只有两顿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
他收回手。
“我不能再等了。”
他看著刘彦。
“所以太守来得正好。”
他站起身。
身后的两个流民首领也站起身。
李应说:“在下愿从军。”
“寨中青壮一百九十三人,皆愿从军。”
他顿了顿。
“只有一个条件。”
刘彦说:“你说。”
李应说:“寨中老弱妇孺,太守须一併带走。”
他直视刘彦。
“不是充军,不是为奴。只是……带他们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
“去哪里都行。”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哀求,没有悲愤。
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留在这里,他们会饿死。”
刘彦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李应怔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好”字来得如此之快。
刘彦已经站起身。
“輜重车还有八辆,腾出四辆载老弱。余下的青壮,编入后队,边走边练。”
他看著李应。
“今夜拔营,往西走。”
李应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单膝跪地:
“李应——叩谢主公。”
身后的两个流民首领也跟著跪了下去。
刘彦没说不必多礼。
他只是说:“起来吧。”
“你方才说,等的是郡府的人。”
他看著李应。
“郡府不会来了。”
当夜。
伏牛山,无名谷地。
刘彦的营寨与流民营寨合併。
徐晃在营地中央设募兵处,灯火通明。
流民们排著队,一个一个上前。
报姓名,按指印,领安家粮。
有人领到粮食后跪在地上哭。
有人把粮食塞进孩子怀里,转身就去徐晃那边列队。
杜袭在帐册上一笔一笔地记:
李应,南阳鲁阳人,年三十一。
周大牛,南阳鲁阳人,年二十七。
张铁锤,南阳叶县人,年三十五。
王二狗,南阳堵阳人,年二十四。
……
记到第七十九人时,杜袭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那个正在帮老弱妇孺上车的背影。
李应。
护羌校尉麾下军侯。
不知为何罢职归乡。
不知为何沦落至此。
他低下头,继续落笔:
刘三娘,南阳鲁阳人,年二十有三——携幼子一人,从军为……?
他顿笔。
刘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写『隨军家眷』。”
杜袭转头看他。
刘彦说:“她男人呢?”
杜袭低声问了一句。
片刻后,他答:“去年病故。”
刘彦没说话。
他走到刘三娘面前。
那女人二十出头,面黄肌瘦,衣衫襤褸。她怀里抱著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孩子瘦得像只病猫,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刘彦蹲下身。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刘三娘没接。
她只是低著头,死死搂著孩子,肩膀微微发抖。
刘彦把干饼放在她膝上。
他站起身。
他说:“孩子叫什么?”
刘三娘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狗儿。”
刘彦说:“等到了汉中,送狗儿去读书。”
他没等她回答。
转身走了。
杜袭看著他的背影。
他想起公子说过的那句话:
“从今日起,你等是骑都尉刘彦麾下。”
不是“陛下麾下”。不是“蹇校尉麾下”。是“刘彦麾下”。
此刻,这句话又多了一层意思。
不是“你等是我麾下”。是——
“你等是我的人。”
十一月十九。
刘彦的车队离开伏牛山。
身后多了四百七十三人。
一百九十三名青壮,编入徐晃麾下,充作后队。
二百八十名老弱妇孺,安置在腾空的车舆中,隨军西行。
徐晃策马上前:
“主公,新兵队列尚不齐整,行军速度比预计慢了四成。”
刘彦说:“知道。”
徐晃说:“若遇敌袭……”
刘彦说:“遇敌袭,老兵护新兵,青壮护老弱。”
他看著徐晃。
“公明,你带兵几年了?”
徐晃一怔:“六年。”
刘彦说:“六年里,有没有人教过你——兵不是数字?”
徐晃没答。
刘彦说:“我也是没人要的。”
他看著前方蜿蜒的山道。
“有人要我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也要他们。”
他没回头。
徐晃跟在他身后,隔著半个马身。
他看著主公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很年轻,肩胛骨在玄色深衣下微微凸起,不像个能打硬仗的將军。
但他说的那句话,徐晃记住了。
六年了。
校尉那句“降卒也配说会打仗”,他记了六年。
现在,好像不那么重了。
远处,伏牛山的山峦渐渐隱入暮色。
车队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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