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说:“刘太守不在去汉中的路上,来这深山老林做什么?”

刘彦说:“募兵。”

“足下呢?”

皂衣人没立刻回答。

他看了刘彦很久。

“在下李应,南阳鲁阳人。”

他顿了顿。

“原是护羌校尉麾下军侯。去年因病归乡,今年流民四起,乡人推在下为首,结寨自保。”

他看著刘彦。

“太守要募兵,是想募我这寨中之人?”

刘彦说:“是。”

李应说:“敢问太守——募去何处?打谁?月餉几何?阵亡抚恤送到何处?”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像在考较一个投效的上司。

杜袭脸色微变。

刘彦说:

“募去汉中。打张修。月餉足额,不剋扣。阵亡抚恤——送到家。”

“你若从军,每月该领多少,我现在就发你。你若战死,抚恤送到你写下的地址,一文不少。”

他看著李应。

“我说话算话。”

李应沉默。

很久。

火堆里的枯枝爆开,溅起几点火星。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像自嘲。

“刘太守,你知道我在等什么吗?”

刘彦没答。

李应说:“我在等南阳郡府的人来。”

“这寨子里四百七十三口人,青壮只有一百九。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郡府说要『安置流民』,让我们在此等候。一等就是二十三天。”

他指著远处那几个饿得站不起来的孩子。

“二十三天,每日只有两顿稀粥。粥里能照见人影。”

他收回手。

“我不能再等了。”

他看著刘彦。

“所以太守来得正好。”

他站起身。

身后的两个流民首领也站起身。

李应说:“在下愿从军。”

“寨中青壮一百九十三人,皆愿从军。”

他顿了顿。

“只有一个条件。”

刘彦说:“你说。”

李应说:“寨中老弱妇孺,太守须一併带走。”

他直视刘彦。

“不是充军,不是为奴。只是……带他们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

“去哪里都行。”

他的声音不高,没有哀求,没有悲愤。

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留在这里,他们会饿死。”

刘彦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李应怔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好”字来得如此之快。

刘彦已经站起身。

“輜重车还有八辆,腾出四辆载老弱。余下的青壮,编入后队,边走边练。”

他看著李应。

“今夜拔营,往西走。”

李应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单膝跪地:

“李应——叩谢主公。”

身后的两个流民首领也跟著跪了下去。

刘彦没说不必多礼。

他只是说:“起来吧。”

“你方才说,等的是郡府的人。”

他看著李应。

“郡府不会来了。”

当夜。

伏牛山,无名谷地。

刘彦的营寨与流民营寨合併。

徐晃在营地中央设募兵处,灯火通明。

流民们排著队,一个一个上前。

报姓名,按指印,领安家粮。

有人领到粮食后跪在地上哭。

有人把粮食塞进孩子怀里,转身就去徐晃那边列队。

杜袭在帐册上一笔一笔地记:

李应,南阳鲁阳人,年三十一。

周大牛,南阳鲁阳人,年二十七。

张铁锤,南阳叶县人,年三十五。

王二狗,南阳堵阳人,年二十四。

……

记到第七十九人时,杜袭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那个正在帮老弱妇孺上车的背影。

李应。

护羌校尉麾下军侯。

不知为何罢职归乡。

不知为何沦落至此。

他低下头,继续落笔:

刘三娘,南阳鲁阳人,年二十有三——携幼子一人,从军为……?

他顿笔。

刘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写『隨军家眷』。”

杜袭转头看他。

刘彦说:“她男人呢?”

杜袭低声问了一句。

片刻后,他答:“去年病故。”

刘彦没说话。

他走到刘三娘面前。

那女人二十出头,面黄肌瘦,衣衫襤褸。她怀里抱著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孩子瘦得像只病猫,眼睛半睁半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刘彦蹲下身。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递过去。

刘三娘没接。

她只是低著头,死死搂著孩子,肩膀微微发抖。

刘彦把干饼放在她膝上。

他站起身。

他说:“孩子叫什么?”

刘三娘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狗儿。”

刘彦说:“等到了汉中,送狗儿去读书。”

他没等她回答。

转身走了。

杜袭看著他的背影。

他想起公子说过的那句话:

“从今日起,你等是骑都尉刘彦麾下。”

不是“陛下麾下”。不是“蹇校尉麾下”。是“刘彦麾下”。

此刻,这句话又多了一层意思。

不是“你等是我麾下”。是——

“你等是我的人。”

十一月十九。

刘彦的车队离开伏牛山。

身后多了四百七十三人。

一百九十三名青壮,编入徐晃麾下,充作后队。

二百八十名老弱妇孺,安置在腾空的车舆中,隨军西行。

徐晃策马上前:

“主公,新兵队列尚不齐整,行军速度比预计慢了四成。”

刘彦说:“知道。”

徐晃说:“若遇敌袭……”

刘彦说:“遇敌袭,老兵护新兵,青壮护老弱。”

他看著徐晃。

“公明,你带兵几年了?”

徐晃一怔:“六年。”

刘彦说:“六年里,有没有人教过你——兵不是数字?”

徐晃没答。

刘彦说:“我也是没人要的。”

他看著前方蜿蜒的山道。

“有人要我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也要他们。”

他没回头。

徐晃跟在他身后,隔著半个马身。

他看著主公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很年轻,肩胛骨在玄色深衣下微微凸起,不像个能打硬仗的將军。

但他说的那句话,徐晃记住了。

六年了。

校尉那句“降卒也配说会打仗”,他记了六年。

现在,好像不那么重了。

远处,伏牛山的山峦渐渐隱入暮色。

车队还在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