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十一月二十三。

离京第二十日。

刘彦的车队抵达武关。

武关是关中四塞之一,秦岭南麓的重要关隘。春秋时秦楚在此拉锯百年,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浸过血。

刘彦骑在马上,望著那道幽深的门洞。

门洞上方,“武关”二字是汉隶,笔画浑朴。字口里积著灰,朱漆早剥落殆尽,只剩刀刻的凹痕。

杜袭策马上前:

“主公,递过关防了。守关校尉查验无误,即可放行。”

刘彦“嗯”了一声。

他没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杜袭又说:

“主公,过了武关便是商洛山区,再往西三百里,入汉中地界。”

“张修在汉中的眼线,也该动起来了。”

刘彦说:“知道。”

他策马向前。

关门前,守卒接过关防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刘彦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守卒没接。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了刘彦一眼。

“收回去吧。”

他说。

“將军是去打张修的?”

刘彦没答。

守卒说:

“老汉在这武关守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前,汉中还是汉的。”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是了。”

他把关防递迴来。

“將军过去吧。”

他没说“將军保重”。但那眼神说了。

刘彦接过关防。

他忽然问:

“老人家贵姓?”

守卒愣了一下。

三十一年了,没有哪个过关的將军问过他姓什么。

他说:

“……免贵,姓赵。”

刘彦说:

“赵翁。”

他拱了拱手。

“彦若打下汉中,回京时再来拜谢。”

他没等赵翁回答。

策马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马蹄声在门洞里迴荡。

幽深,空旷。

关门外,道旁,一棵枯树下。

有一个人靠坐在那里。

旧儒袍,松垮的髮髻,腰间掛著一只酒葫芦。

他手里捧著一卷书,正低头看著。

马蹄声近了,他也不抬头。

刘彦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

没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低垂的发顶。

风从山坳里吹来,带著十一月的寒意。枯叶打著旋从枝头落下,落在那人翻开的书页上。

那人终於抬起头。

他把书卷合上,掸去那片枯叶,揣进袖中。

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

抿了一口酒。

他说:

“风华楼的酒,果然不如这山里的。”

刘彦看著他。

“奉孝。”

郭嘉“嗯”了一声。

刘彦说:“你怎么来的?”

郭嘉说:“骑马。”

刘彦说:“骑了多久?”

郭嘉想了想。

“从洛阳到武关,约莫……六日。”

他顿了顿。

“马不好,慢了。”

刘彦没说话。

他从洛阳到武关,走了十八天。

郭嘉六天就到了。

他没问郭嘉什么时候从洛阳出发的。没问他为什么要来。

只是说:

“你等多久了?”

郭嘉说:“昨日到的。”

他顿了顿。

“这棵树不错。遮阴。”

刘彦抬头看了看那棵枯树。

叶子落光了,枝丫光禿禿的。

郭嘉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不改色:

“昨日叶子还多一些。”

刘彦没说话。

他忽然很想笑。

他也確实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从喉咙深处轻轻漾开的那种。

他说:

“奉孝。”

“嗯。”

“你在洛阳蹭了我三顿酒。”

郭嘉说:“四顿。”

刘彦说:“四顿。”

他顿了顿。

“所以你这是来还债的?”

郭嘉想了想。

“算是。”

刘彦说:“那还完债之后呢?”

郭嘉没立刻回答。

他望著远处苍茫的山峦,抿了一口酒。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他侧过头。

“兄台往汉中去,嘉往何处去呢?”

他笑了笑。

“嘉也不知道。”

他把酒葫芦塞回腰间。

“不如先隨兄台走一段?”

刘彦没问“你不是说还要再看看吗”。没问“你不是说隨时可以离去吗”。

他只是说:

“好。”

郭嘉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

那匹马比他矮一个头,瘦骨嶙峋,毛色灰败。

刘彦看了那马一眼。

郭嘉说:“马不好。”

刘彦说:“到汉中给你换一匹。”

郭嘉没说“不必”。也没说“多谢”。

只是说:

“那敢情好。”

两人並骑而行。

杜袭和赵儼跟在后面,隔著十余步。

杜袭低声说:“此人……就是郭奉孝?”

赵儼说:“是。”

杜袭说:“你见过他?”

赵儼说:“没有。”

他顿了顿。

“但风华楼的事,主公说过。”

杜袭沉默片刻。

“他为何来?”

赵儼没答。

他看著前方那两道並行的背影。

一个穿著玄色深衣,脊背挺直。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儒袍,在马背上微微晃著。

他说:

“也许……是等到了。”

杜袭说:“等到了什么?”

赵儼说:“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杜袭没再问。

官道向西延伸。

两旁的景物渐渐荒凉。农田越来越少,荒草越来越密。偶尔能看见几间废弃的农舍,屋顶塌了大半,门板歪斜著,风穿过空荡荡的门洞,呜呜地响。

郭嘉忽然开口:

“兄台在南阳募到兵了?”

刘彦说:“募到了。”

郭嘉说:“多少?”

刘彦说:“青壮一百九十三,老弱妇孺二百八十。”

郭嘉没评价这个比例。

只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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