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武关道,故人来见
“南阳府君没有为难兄台?”
刘彦说:“为难了。”
郭嘉说:“然后呢?”
刘彦说:“然后我绕道伏牛山。”
郭嘉点了点头。
没问“为何不爭”。
只是说:
“伏牛山深处有流民营寨,兄台遇见了?”
刘彦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郭嘉没答。
他抿了一口酒。
刘彦忽然明白了。
“你来的时候……从伏牛山过的?”
郭嘉说:“是。”
“那寨子空了。地上有车轮印,往西。”
他看著刘彦。
“还有干饼渣。”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兄台把安家粮发给他们了。”
不是问句。
刘彦说:“是。”
郭嘉说:“兄台知不知道——那些流民,没有户籍,没有保人,没有军籍。他们拿了安家粮,半路逃走,兄台追都追不回来。”
刘彦说:“知道。”
郭嘉说:“兄台还是发了。”
刘彦说:“是。”
郭嘉没再说话。
他又抿了一口酒。
这一次,抿得很慢。
官道在前方分岔。
一条往西北,经蓝田、霸陵,入京兆尹。
一条往西南,入商洛山区,再三百里至汉中。
刘彦在岔路口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洛阳已经看不见了。
蔡府、张府、永和里、风华楼——那些他花了一个月才挤进去的门,此刻都隱在三百里外的晨雾里。
他没回头太久。
策马转入西南那条道。
郭嘉跟上来。
他忽然说:
“兄台。”
刘彦侧头:“嗯。”
郭嘉说:“那日在风华楼,兄台替嘉付酒资。”
“兄台说,因为兄台需要认识人。”
刘彦没否认。
郭嘉说:“今日嘉来武关,不是来让兄台认识的。”
他看著刘彦。
“嘉是来……看一个人。”
刘彦没问“看谁”。
只是说:
“看到了吗?”
郭嘉没立刻回答。
他望著前方蜿蜒的山道。山道窄小,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车队行得很慢,輜重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吱呀吱呀地响。
良久。
郭嘉说:“看到了。”
他没说看到了什么。
刘彦也没问。
马蹄声在山道上迴响。
一下,一下。
郭嘉忽然又说:
“兄台。”
“嗯。”
“那日风华楼,兄台说——『只要有一口饭,就不会让他们饿著』。”
“这话,嘉一直记著。”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嘉不是来投兄台的。”
“嘉只是……”
没说下去。
刘彦替他接:
“只是先走一段。”
郭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刘彦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鬆动。也许只是山风太凉,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说:
“是。”
“先走一段。”
日头渐渐西斜。
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杜袭去清点輜重,赵儼去核对关防,徐晃去整顿新兵。
刘彦独自坐在营帐外的石头上。
郭嘉坐在他旁边。
他把酒葫芦递过来。
刘彦接过去,抿了一口。
辣。
他咳了一下。
郭嘉笑了一声:
“兄台不惯饮酒。”
刘彦说:“不惯。”
他又抿了一口。
郭嘉看著他。
“兄台去汉中,是想取汉中,还是想守汉中?”
刘彦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
“先取。”
他顿了顿。
“取下来,才知道守不守得住。”
郭嘉点了点头。
没评价对错。
只是说:
“汉中四塞之地,北有秦岭,南有巴山,沔水横贯其中。张修据之十年,朝廷不能制。”
他看著刘彦。
“兄台只有七百人。”
刘彦说:“七百二十。”
他顿了顿。
“加上南阳募的,九百一十三。”
郭嘉说:“九百一十三人,取汉中。”
刘彦说:“是。”
郭嘉说:“兄台觉得够吗?”
刘彦没答。
他看著那堆渐渐燃起的营火。火苗不大,在夜风里一明一暗。
“不够。”
“但我不止这九百一十三人。”
郭嘉看著他。
刘彦说:“我还有杜子绪、赵伯然。”
“我还有徐公明。”
“我现在还有你。”
他转头看著郭嘉。
“奉孝。”
“嗯。”
“九百一十三人取汉中,够不够?”
郭嘉没回答。
他看著那堆营火。火苗忽然躥高了一点。
“够。”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无须爭辩的事。
“取汉中,从来不是兵的事。”
他看著刘彦。
“是人。”
刘彦没说话。
他只是把酒葫芦递迴去。
郭嘉接过来,仰头饮尽。
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
刘彦没起身回帐。
他就那样坐在石头上,看著营火,看著火焰里偶尔爆开的火星,看著那些火星升上半空、熄灭。
郭嘉也没动。
他就那样靠在树干上,闭著眼睛。
远处,徐晃还在整顿新兵。
杜袭和赵儼还在核对帐册。
阿福蹲在輜重车旁,守著那一炉还没熄的炭火,等著给公子热晚膳。
他不知道公子今晚不会用膳了。
他只知道,公子身边多了个人。
那个人穿著旧儒袍,带著酒葫芦,马比他还瘦。
但公子看那个人的眼神——
阿福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他只知道,公子从洛阳一路走过来,走了十八天,走了八百里路。
公子从没回头。
但今天,公子回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然后他等到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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