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府君没有为难兄台?”

刘彦说:“为难了。”

郭嘉说:“然后呢?”

刘彦说:“然后我绕道伏牛山。”

郭嘉点了点头。

没问“为何不爭”。

只是说:

“伏牛山深处有流民营寨,兄台遇见了?”

刘彦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郭嘉没答。

他抿了一口酒。

刘彦忽然明白了。

“你来的时候……从伏牛山过的?”

郭嘉说:“是。”

“那寨子空了。地上有车轮印,往西。”

他看著刘彦。

“还有干饼渣。”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兄台把安家粮发给他们了。”

不是问句。

刘彦说:“是。”

郭嘉说:“兄台知不知道——那些流民,没有户籍,没有保人,没有军籍。他们拿了安家粮,半路逃走,兄台追都追不回来。”

刘彦说:“知道。”

郭嘉说:“兄台还是发了。”

刘彦说:“是。”

郭嘉没再说话。

他又抿了一口酒。

这一次,抿得很慢。

官道在前方分岔。

一条往西北,经蓝田、霸陵,入京兆尹。

一条往西南,入商洛山区,再三百里至汉中。

刘彦在岔路口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洛阳已经看不见了。

蔡府、张府、永和里、风华楼——那些他花了一个月才挤进去的门,此刻都隱在三百里外的晨雾里。

他没回头太久。

策马转入西南那条道。

郭嘉跟上来。

他忽然说:

“兄台。”

刘彦侧头:“嗯。”

郭嘉说:“那日在风华楼,兄台替嘉付酒资。”

“兄台说,因为兄台需要认识人。”

刘彦没否认。

郭嘉说:“今日嘉来武关,不是来让兄台认识的。”

他看著刘彦。

“嘉是来……看一个人。”

刘彦没问“看谁”。

只是说:

“看到了吗?”

郭嘉没立刻回答。

他望著前方蜿蜒的山道。山道窄小,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车队行得很慢,輜重车的轮子碾过碎石,吱呀吱呀地响。

良久。

郭嘉说:“看到了。”

他没说看到了什么。

刘彦也没问。

马蹄声在山道上迴响。

一下,一下。

郭嘉忽然又说:

“兄台。”

“嗯。”

“那日风华楼,兄台说——『只要有一口饭,就不会让他们饿著』。”

“这话,嘉一直记著。”

刘彦没说话。

郭嘉说:“嘉不是来投兄台的。”

“嘉只是……”

没说下去。

刘彦替他接:

“只是先走一段。”

郭嘉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刘彦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意外。也许是鬆动。也许只是山风太凉,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说:

“是。”

“先走一段。”

日头渐渐西斜。

车队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杜袭去清点輜重,赵儼去核对关防,徐晃去整顿新兵。

刘彦独自坐在营帐外的石头上。

郭嘉坐在他旁边。

他把酒葫芦递过来。

刘彦接过去,抿了一口。

辣。

他咳了一下。

郭嘉笑了一声:

“兄台不惯饮酒。”

刘彦说:“不惯。”

他又抿了一口。

郭嘉看著他。

“兄台去汉中,是想取汉中,还是想守汉中?”

刘彦没立刻回答。

他看著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

“先取。”

他顿了顿。

“取下来,才知道守不守得住。”

郭嘉点了点头。

没评价对错。

只是说:

“汉中四塞之地,北有秦岭,南有巴山,沔水横贯其中。张修据之十年,朝廷不能制。”

他看著刘彦。

“兄台只有七百人。”

刘彦说:“七百二十。”

他顿了顿。

“加上南阳募的,九百一十三。”

郭嘉说:“九百一十三人,取汉中。”

刘彦说:“是。”

郭嘉说:“兄台觉得够吗?”

刘彦没答。

他看著那堆渐渐燃起的营火。火苗不大,在夜风里一明一暗。

“不够。”

“但我不止这九百一十三人。”

郭嘉看著他。

刘彦说:“我还有杜子绪、赵伯然。”

“我还有徐公明。”

“我现在还有你。”

他转头看著郭嘉。

“奉孝。”

“嗯。”

“九百一十三人取汉中,够不够?”

郭嘉没回答。

他看著那堆营火。火苗忽然躥高了一点。

“够。”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无须爭辩的事。

“取汉中,从来不是兵的事。”

他看著刘彦。

“是人。”

刘彦没说话。

他只是把酒葫芦递迴去。

郭嘉接过来,仰头饮尽。

夜风从山坳口灌进来。

刘彦没起身回帐。

他就那样坐在石头上,看著营火,看著火焰里偶尔爆开的火星,看著那些火星升上半空、熄灭。

郭嘉也没动。

他就那样靠在树干上,闭著眼睛。

远处,徐晃还在整顿新兵。

杜袭和赵儼还在核对帐册。

阿福蹲在輜重车旁,守著那一炉还没熄的炭火,等著给公子热晚膳。

他不知道公子今晚不会用膳了。

他只知道,公子身边多了个人。

那个人穿著旧儒袍,带著酒葫芦,马比他还瘦。

但公子看那个人的眼神——

阿福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

他只知道,公子从洛阳一路走过来,走了十八天,走了八百里路。

公子从没回头。

但今天,公子回头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然后他等到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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