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十二月十三。

南郑城外。

围城第七日。

刘彦已经三夜没睡够一个时辰。

不是攻城不顺——他还没开始攻城。城头旌旗密布,斥候说张修在汉中的第十年,城里至少三千人。他手下九百一十三张嘴,在这片荒谷里扎了七天营。

粮草帐册摊在案上。

杜袭的字跡,清瘦,內敛,每一笔都收得很紧。帐册上写著:九百一十三人,战马三十七匹,驮马二十四匹,日耗粮四十二石。

刘彦每晚算一遍。

昨晚:可支四日。

今晚:可支三日。

他把帐册合上。

赵儼掀帘进来,刘彦正对著那盏灯发呆。灯油不多了,火苗缩成黄豆大,在夜风里晃,好几次像要熄了,又颤颤巍巍撑住。

“主公。”

赵儼的声音不高。

“可遣使往上庸。”

刘彦没抬头。

“不会借。”

“可遣使往成都,向刘焉称臣。”

刘彦抬起眼帘。

赵儼没躲他的目光,声音低下去:“汉中属益州,刘焉垂涎已久。主公若愿以汉中太守之名,奉刘焉为益州牧……”

他顿了顿。

“然后呢?”

刘彦替他说完。

“然后刘焉会让我把汉中交给他的人。或者,他自己来。”

赵儼沉默。

帐里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剥声。

刘彦说:“还有三日。”

他的声音不高。不是平静,是累。

“三日后再议。”

赵儼退下。

帐角坐著一个人。

郭嘉。

从进商洛开始,他就一直这么坐著。不参与议事,不主动献策,不靠刘彦太近。刘彦在中军帐议事,他就在帐角靠著木柱;刘彦巡营,他跟在三十步外;刘彦独坐,他不知去了哪里。

此刻他靠在帐角那根木柱上。旧儒袍领口微敞,髮髻松垮,几缕头髮垂在耳侧。没带酒葫芦——进军营后,刘彦没见他喝过酒。

他只是看著。

刘彦没看他。

刘彦低头,看著那捲《独断》发呆,听见帐外有一种声音,细而连绵,像夜风穿过枯枝,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锯木头。

他掀帘出去。

声音从营西传来,右三营驻地,再往西是那片枯树林。

刘彦没带亲卫。

循声走去。

月光下,一个人蹲在营边空地上,背对营火,面前倒著一匹马。

刘彦停住脚步。

认出了那个人。也认出了那匹马。

徐晃。

枣红马。六年了,从白波军到西园,从降卒到队率,从洛阳到汉中。马的鬃毛已经不如当年油亮,脊背上有两道磨白了的鞍痕,后腿站著时微微发抖——老了。

徐晃在磨刀。

不是环首刀。是割草料用的短刀,平时掛在马鞍侧,用来割韁绳、削箭杆、开粮袋。

他把刀按在一块青石上,一下一下。月光从刀面上滑过。

那匹马躺在地上,四条腿蜷著,头枕在徐晃膝侧。

还没死。刘彦看见它的腹部还在起伏,很慢,很浅。眼睛半睁著,望著夜空。

徐晃没看它。

刀磨完了。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把刀收回来,搁在膝上。

刘彦说:“公明,你那匹马……跟了你几年?”

徐晃没问主公为何忽然出现。

“六年。”

“从白波军带出来的?”

“是。”

刘彦没说话。

徐晃说:“晃从白波降官军那日,此马在晃胯下。六年,未易主。”

刘彦说:“那你杀了它。”

徐晃说:“是。”

刘彦说:“为何?”

徐晃抬起头。

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军官,脸上没有悲戚,没有壮烈。

只是说:“因为晃的兵饿了。”

他顿了顿。

“因为晃是他们的军侯。”

刘彦看著他。

良久。

“等打下汉中,我还你一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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