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说:“末將不要。”

他顿了顿。

“末將要阳安马场。”

刘彦说:“那是蹇硕要的。”

徐晃说:“蹇校尉要马,主公要汉中。末將只要马场。”

他看著刘彦。

“末將的兵,不能再杀马充飢。”

刘彦没说话。

他想起这六天里,右三营七百二十人,没有一人因断粮而逃。

南阳新募的一百九十三人,也没有。

他想起伏牛山那个夜晚。李应跪在他面前说:“寨中老弱妇孺,太守须一併带走。”

他想起自己说:“好。”

他想起刘三娘怀里的狗儿。

他想起那个十六岁少年的名字,他还没记住,人就死了。

他想起自己跪在那滩血泊里,跪了一炷香。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三十步外,一直看著。

然后那个人说:统帅不是不跪的人,统帅是跪过之后还能站起来传令的人。

刘彦说:“公明。”

“末將在。”

“阳安马场,是你的。”

徐晃叩首。

他没说谢。

他起身,退出帐外。

刘彦独坐帐中。

他把帐册合上。

把烛火拨亮了一点。

研墨,铺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提笔。

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墨凝在笔锋,越凝越大。

他想起蔡邕临別时赠他的那捲《独断》。老师在里面夹了一页纸,是手抄的《尚书·无逸》:

先知稼穡之艰难,乃逸。

他当时没看懂。

此刻懂了。

落笔。

知兵之艰难,乃不轻用兵。

写完。

搁笔。

帐外传来更鼓。一慢两快。丑时三刻。

吹灭烛火,和衣躺下。

睡不著。

披衣出帐,没带亲卫。

营地里到处是鼾声。

九百一十三人,挤在临时搭起的窝棚和帐篷里。南阳募来的流民兵鼾声参差,此起彼伏。有的像拉锯,一长一短;有的像闷雷,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有的细若游丝,断断续续——那是饿的。

刘彦从营帐间穿行。

没人发现他。

走到一处窝棚边。

棚里挤著七八个人,是伏牛山跟来的老弱——“老弱的家眷”。青壮从军,老弱隨行,这是他自己的规矩。张楷送他宅子的时候,没说过宅子里可以养这些人;蔡邕收他做学生的时候,没教过怎么给流民发安家粮;蹇硕拨他七百二十人的时候,没算过这七百二十人还有爹娘妻儿。

都是他自己揽的事。

棚角缩著一个女人,怀里搂著孩子。

刘彦认出来了。

刘三娘。狗儿。

他蹲下身。

狗儿睡著了,瘦小的脸在月光下泛著青白。两颊凹下去,颧骨支棱著,嘴唇乾裂。睡得很沉,小手攥著母亲的衣襟,攥得很紧。

刘三娘惊醒,看清是他,下意识搂紧孩子。

没出声。

刘彦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他的晚餐,他没吃。

放在狗儿枕边。

刘三娘没道谢。

只是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彦站起身。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著那个窝棚。

棚顶的茅草稀薄,是军士们临时割来的。月光从草缝漏进去,落在母子蜷缩的轮廓上。

他忽然想起杜袭离京前夜说过的话。

那时他问杜袭:“子绪,你说这九百多人,我养得起吗?”

杜袭说:“主公不是养兵。”

“那是什么?”

“主公是收人。”

刘彦站了很久。

没再睡。

回到帐中,对著那捲《独断》,坐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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