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围城志,九死一生
那时他问自己:这个人,值得跟吗?
此刻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走。
刘彦躺在地上,看见天空。
灰濛濛的,像洗旧了的丧布。
想起穿越第一天看见的那片天。
想起武关那道幽深的门洞。
想起赵翁说:將军替老汉看一眼汉中的天。
军医跪在他身边,剪开甲冑。
甲冑是牛皮缀铁片,那支箭贯穿了三层皮衬,箭头嵌进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缝隙。
血从肩窝往外渗。
刘彦没有喊疼。
咬著徐晃塞进他嘴里的刀鞘,一声不吭。
想起徐晃杀马那晚,他问“你杀了它?”徐晃说“是”。
想起自己说“等打下汉中,我还你一匹”。
想起徐晃说“末將要阳安马场”。
想起自己说“阳安马场,是你的”。
刀口缝合。
针穿过皮肉,线拉紧。
没动。
军医的手在抖。
没看。
盯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
刀口缝了七针。
军医退下。
赵儼说:“主公,今日不能再上了。”
刘彦坐起来。
把那只受伤的右臂塞进完好无损的左袖筒。
站起来。
向城墙走去。
赵儼没有再拦。
郭嘉站在三十步外。
他看著刘彦中箭。
看著刘彦被拖下来。
看著军医剪开甲冑。
看著刘彦咬著刀鞘,一声不吭。
看著刘彦把受伤的手臂塞进袖筒。
看著刘彦向城墙走去。
没动。
就这样看著。
他想起八岁那年。
那辆槛车从他面前驶过。启蒙师的手绑在身后,麻绳勒进皮肉,血跡从袖口一直流到指尖。槛车走得很快,他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喊的是什么自己也记不清了。
役卒回头踢了他一脚。
他滚下路边的乾沟,膝盖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
爬起来继续追。
追了三里。
追不上了。
跪在路中间,望著那辆槛车越变越小,变成一个黑点,然后被尘土吞没。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追不回来。
此刻他看著那个人向城墙走去。
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从袖筒的缝隙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城下乾燥的黄土上。
那个人没有停。
郭嘉很想开口喊住他。
但没有。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滴血落下的地方,又添了一滴。
是夜。
刘彦在帐中清点伤亡。
二十三人阵亡。
四十七人重伤,已无战力。
轻伤未计。
把阵亡者名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王狗儿。
王铁牛。
张三。
李二毛。
……
合上名册。
郭嘉进来了。
坐在帐角,没说话。
刘彦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
刘彦说:“奉孝。”
“嗯。”
“你说,赵翁三十年攒的粮,我会不会让他白给了?”
郭嘉说:“不会。”
刘彦说:“你怎么知道?”
郭嘉说:“因为你还没有死。”
他顿了顿。
“十七日內破城,还剩两日。”
刘彦没说话。
看著帐顶。
良久。
“奉孝。”
“嗯。”
“你怕死吗?”
郭嘉说:“怕。”
“嘉怕的是——还没等到那个人,就死了。”
“嘉还没等到。”
刘彦没说话。
郭嘉也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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