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放江嘆息:“六十年来,我们三人相依为命,一边修行,一边躲避官府追查,也曾想寻一处安稳之地落脚,但或因功法瓶颈,或因机缘未至,始终漂泊。直至听闻九山之事,又知放江兄在此颇受礼遇,方决定前来一试。”

张良听罢,心中瞭然。这三人身世坎坷,因反抗不公而获机缘,又因庇护乡邻而得罪权贵,其心性正直,与九山锄强扶弱、开拓新局的气象正相契合。他郑重道:“三位前辈不畏强权,庇护乡梓,令人敬佩!过往冤屈,在九山尽可勾销。此地只问才能德行,不论出身前尘。良在此承诺,只要三位愿留,九山便是三位之家!格物院正需各方贤才,前辈们经验阅歷,正是良所急需!”

暖阁內,炭火正红,茶香裊裊。张良真诚的话语与承诺,如同一股暖流,驱散了楚先彪、王凤君这两位漂泊半生的老人眉宇间积攒的风霜与戒备。陆放江在一旁抚须微笑,显然对张良的反应毫不意外。

楚先彪性格最为直率,闻言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张县令快人快语,听著就痛快!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却男盗女娼的狗官强出百倍!老夫这身筋骨,在九山怕是能派上用场!”他端起茶杯,也不嫌烫,一饮而尽,仿佛以茶代酒,表明了心跡。

王凤君虽未多言,但紧抿的嘴角缓和下来,眼中锐利的光芒也转为一种沉稳的认可。她微微頷首,算是回应了张良的邀请。

张良见二人应允,心中欢喜,顺势问道:“三位前辈游歷大周数十载,足跡遍布南北,所见所闻定然广博。不知这大周天下,除了三位亲身经歷的不公,其他州道民生究竟如何?良对此知之甚少,还望前辈们不吝赐教,使我等能知天下事,明自身责。”

陆放江轻嘆一声,率先开口,语气带著练气士特有的冷静与洞察:“县令欲知天下事,老夫便从这『土地』说起。大周立国近三百载,看似疆域万里,实则沉疴已久。其中最甚者,莫过於土地兼併。我与楚兄、王师妹游歷所见,中原腹地、江南富庶之区,膏腴之地十之七八,早已集中於世家大族、勛贵高官之手。寻常百姓,或为佃户,仰人鼻息,岁收大半缴租,所余仅堪果腹;或成流民,辗转沟壑,卖儿鬻女者屡见不鲜。”

楚先彪砰地一拍桌子,怒道:“何止如此!那些豪门望族,仗著族中子弟为官或修为高深,常常巧取豪夺,逼得小民破家。官府?官府与他们沆瀣一气!我曾在中州『平阳府』见过一桩惨事,一沈姓乡绅为扩占良田,竟暗中派人掘断下游农户灌溉水源,反诬农户偷水,勾结府衙胥吏,將告状的农户家主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其状之惨,令人髮指!”他鬚髮皆张,显然此事让他记忆犹新,愤懣难平。

王凤君语气冰冷地补充道:“官场腐败,已成痼疾。上至州郡大员,下至县衙胥吏,贪墨成风,懒政无为者比比皆是。我等曾路过一西北边郡,郡守只顾搜刮民脂民膏以贿赂上官,谋求升迁,对境內盗匪横行、道路失修视若无睹。百姓缴纳的税赋,真正用於地方的十不存一。更有甚者,遇灾荒之年,朝廷拨下的賑灾钱粮,经过层层盘剥,到了灾民口中,怕是连粥都稀得照见人影。”她顿了顿,看向自己隨身携带的布包,“我炼製器物,需各种金石材料,常与各地矿监、工坊打交道,其中贿赂公行、以次充好的黑幕,更是司空见惯。”

陆放江接过话头,神色凝重:“然而,与此等內地糜烂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边疆。大周四方边关,从未真正安寧过。北有狄戎狼骑,西有西域诸国纷爭与大漠马贼,南疆瘴癘之地亦有土司时叛时降,且妖族横行。”

“我等曾远远望见过边关烽火,也接触过一些伤退的老兵。边疆將士,浴血奋战,条件却极为艰苦。军餉被剋扣是常事,兵甲补给时有不足。全凭一腔热血与严酷军法维繫。尤其是西域方向,听闻近年来摩擦日益增多,战事惨烈,將士伤亡甚重。那里,才是真正用血肉铸就的防线。”

“世家大小家族掌握著修行传承,然供养修行者耗费颇多,因而这些大、小家族用尽手段,盘剥百姓。”

三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將一幅幅大周王朝的真实画卷在张良面前展开:內地是土地兼日益严重、官场腐败导致的天怒人怨;边疆则是血与火交织的忠诚与牺牲。这巨大的反差,让张良沉默良久。

他想起九山初定时的景象,与三位前辈所言何其相似。若非自己以雷霆手段剷除李家,整顿吏治,九山百姓的命运,恐怕也与那些失去土地的流民、那些被欺压的农户无异。

“三位前辈所言,振聋发聵。”张良缓缓开口,目光深邃,“九山虽小,亦是大周一隅。此地能得初步安寧,非良一人之功,乃是上下同心,破旧立新之果。然天下之大,积弊之深,非一日之寒。听前辈一席话,良更觉肩上责任重大。这格物院所求之『新器』,若能成功,或许不仅是照亮一室之光,更应是照亮这沉沉暮气的一丝星火。至少,在我九山治下,当竭力避免前辈们所见之悲剧重演。”

楚先彪赞道:“县令有此心,便是百姓之福!老夫別的不敢说,但有所命,这双拳头,愿为九山公道而战!”

王凤君亦道:“我虽惯与金石打交道,不通庶务,但若县令所需器物与民生、防务相关,我必竭尽所能。”

陆放江微笑頷首,眼中充满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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