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下旬,九山山脉彻底被皑皑白雪覆盖,进入了为期月余的封山期。
鹅毛般的雪片日夜不休,將连绵群峰裹成一片混沌的银装素裹,往日苍翠险峻的山脊变得圆润而神秘,唯有呼啸的寒风捲起千堆雪浪,宣示著大自然凛冬的威严。
然而,与山脉的狂风暴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九山县城及周边广袤贡麦田的奇特景象。
张良立於县衙后院檐下,並未如寻常地方官那般为冬雪可能冻伤麦苗而忧心忡忡。
他目光平静地眺望远方银龙般静臥的雪山,又低头看了看近处庭院中仅是因低温而凝结的薄薄白霜,以及更远处视野尽头那片在冬日黯淡阳光下呈现出灰黄色调的平坦田野。
“又是一年『九山奇雪』之时了。”张良轻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早已习以为常的感嘆。
这確是九山县独有的一大奇景。每年冬季,腊月伊始,九山山脉便会迎来持续不断、强度惊人的降雪,积雪深可达数丈,彻底阻断內外交通,是为“封山”。
但诡异的是,以山脉脚下为界,县城区域及种植贡麦的平原沃野,虽同样天寒地冻,寒气刺骨,天空中却极少有雪花落下。
即便偶有零星星雪屑飘落,也往往未及地面便已消融,绝难形成有效积雪。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山脉的狂暴风雪牢牢约束,使得山麓之外的生灵得以在严寒中保全一线生机。
而更奇特的是,一旦超出九山县的管辖范围,无论是邻县还是更遥远的郡城,冬季降雪则恢復常態。
张良初至九山时,曾对此现象大为惊异,翻阅县誌、询问乡老,皆言“自古如此”,归因於“龙脉庇佑”或“圣树显灵”。
如今他对此地了解愈深,尤其是与圣树建立联繫、对地脉气运有所感知后,心中已有了更接近本质的猜测。
“绝非偶然。”张良心念微动,识海中古鼎缓缓旋转,对应“九山”的那一面图案上,淡金色的气运光泽似乎比平日更显活跃,尤其是代表著山脉龙脊走向的线条,隱隱与外界漫天风雪產生著某种微妙的对抗与调和。“山脉地脉自成格局,龙血银杏圣树扎根於此,其磅礴生机与灵机场域,或许才是这奇异气候的真正根源。圣树调节局部天象,护佑一方水土,使得核心区域风调雨顺,连严冬大雪亦能规避。”
他想起圣树点拨的“道法自然”,眼前这宏大的自然现象,不正是天地间最精妙的“阵势”体现吗?以整个九山山脉为阵基,以圣树为核心,引动地脉灵机,形成一种宏观的气候调控场。这並非人为阵法,而是自然形成的生態平衡,是此方天地独特的法则显现。
“县令也在此观雪?”陆放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新投的练气士披著厚袍,走到张良身旁,望著远处雪龙也似的山峦,眼中亦流露出惊奇之色,“老夫游歷数十载,遍览名山大川,似九山这般界限分明、內外迥异的气候奇观,实属罕见。此地地脉,果然非同凡响。”
张良頷首道:“陆先生所言极是。天地造化之奇,令人敬畏。此番封山,虽阻了商旅入山採药,却也给了山中生灵休养生息之机。於我九山而言,只要田亩无恙,百姓便可安然过冬,筹备春耕。”
楚先彪洪亮的声音加入进来:“哈哈!没雪才好!正好让老夫这身筋骨多活动活动,督促儿郎们冬日操练,顺便帮乡亲们修葺房屋,整治沟渠!这鬼天气,动起来才不冷!”他话语粗豪,却透著实干家的豪迈。
王凤君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廊下,她望著无雪的田野,目光锐利如常,淡淡道:“无雪则道路易行,物资调配不便受阻,于格物院材料转运亦是好事。只是,山脉雪线之下,某些特定矿產的寒气淬炼之效,今年怕是享受不到了。”她总是能从最实际的角度看待问题。
张良闻言一笑:“得失之间,自有定数。既然天赐我九山冬日无雪之利,我等便当善用。陆先生,楚前辈,王前辈,格物院主体已大致完工,內部布置还需诸位多多费心。趁此封山期,外界干扰减少,正是我等潜心钻研『气』、『器』、『符』相合之理的大好时机。”
三人皆肃然点头。他们投身九山,看重的正是张良这份於寻常中见不凡、於逆境中寻机遇的魄力与远见。
寒风依旧凛冽,远山雪色苍茫。但在这片被无形之力守护著的无雪之地上,一种沉静而充满希望的力量正在积蓄。
张良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房,那里有未尽的图纸与等待探索的奥秘。九山的冬天,因这奇雪而静謐,却並不沉寂。
书房內,炭火驱散了从门缝渗入的寒意,映照著张良沉静而略带思索的面容。
他刚刚与陆放江、楚先彪、王凤君三人议定,要趁这封山期潜心格物,但一个念头却越发清晰起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