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才是他真正在做的事情!不是吟风弄月,不是官场应酬,而是在那偏远的九山,进行著如此宏大而精密的探索!一种混合著震撼、钦佩、以及更深的失落与自惭形秽的情绪,猛地攫住了谢冬梅。
她听得入了神,连手中的蜜饯盒子滑落都未察觉,下意识地抓住欧阳珏的手腕,急急追问:“那钟……真的能走得那么准?那些数字,算起来当真那么快?他……他还说了什么?”
欧阳珏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心中那模糊的猜想似乎清晰了几分。
她不动声色地反手轻轻拍了拍谢冬梅的手背,继续温言道:“信上只说这些是基础,格物院才刚刚起步,日后还有更多设想待验证。良哥哥说,此道艰难,非一人之力可成,需同道协力。想必九山如今,定是一番忙碌而充满生机的景象。”
她顿了顿,看著谢冬梅有些失焦的眼神,轻声补充道:“他还问候神都故人,望大家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谢冬梅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抓住欧阳珏手腕的力道渐渐鬆开,眼神重新聚焦,却蒙上了一层更复杂的水光。她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张良哥哥他……他总是能做出这些让人想不到的事情……”
欧阳珏静静地注视著谢冬梅,將她方才那一连串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强装镇定却难掩失落的眉眼,那下意识抓住自己手腕追问的急切,那低声喃喃中掩饰不住的、混合著惊嘆与悵惘的复杂情愫。
谢冬梅此刻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仿佛想將自己缩进那緋色的衣裙里,却藏不住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为情所困”的少女气息。
心中那隱约的猜测,此刻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泛起了清晰的涟漪。
欧阳珏何等聪慧通透,联想到冬梅自九山归来后的种种异常,以及此刻听到“张良哥哥”消息时这般失態的模样,一个答案已呼之欲出——自己这位率真活泼的手帕交,怕是对那远在九山的未婚夫,生出了超越兄妹之谊的情愫。
一股极其微妙的情绪,悄然在欧阳珏心间升起。並非恼怒,也非嫉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著些许清凉的篤定,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得意。
这得意,並非源於有人与她爭夺,而是源於一种更深层的確认与满足。
她想起张良在九山时的种种——那专注政务时微蹙的眉头,那演练大戟时如雷霆般的身影,那月下梅边带著冬日寒意的、却滚烫的吻,还有他寄来的信中,那些充满奇思妙想、欲“驯雷为民”、“格物致知”的宏愿……这样的男子,本就如璞玉浑金,光华內蕴,吸引如冬梅这般性情率真、慕强好奇的少女倾心,岂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良人如玉……”欧阳珏在心中无声地品味著这四个字,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极清浅、却温润动人的笑意。
那笑意如春风拂过初融的湖面,涟漪浅浅,却暖意盎然。她想起母亲曾私下感嘆,说自己这门婚事订得仓促,对方虽是欧阳家故交之后,毕竟家道中落,又远放边陲,恐非良配。可如今看来,她的良哥哥,岂是池中之物?他的才华,他的抱负,他的心性,便如同那经过精心雕琢的美玉,时光和境遇只会让他愈发显得温润而耀眼。
连眼光极高、性子跳脱的冬梅妹妹都为他神伤,不正是从侧面印证了自己当初的决断並无错谬,甚至可称得上慧眼独具么?
这念头如暖流般熨过心田,驱散了因察觉闺蜜心思而生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滯涩感。
她看著眼前情绪低落的谢冬梅,心中反倒生出几分怜惜与瞭然。冬梅妹妹性子赤诚,喜怒形於色,这份情愫怕是来得炽烈而纯粹,只是……註定无果。
自己与张良已有婚约,名分早定,此情此景,她欧阳珏才是那个被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被彼此心意所確认的、名正言顺的未来张夫人。
“琴心在我。”欧阳珏微微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拂过袖中那方绣著细密“良”字的素帕,触手温润,仿佛能感受到那份独属於她的安稳与归属。
张良的心意,她从不怀疑。那份离別时的承诺,书信中的牵掛,以及他正在九山为之奋斗的、或许也包含著为她挣一份更光明前程的未来……这一切,都让她有足够的底气,从容面对眼前这小女儿家的心事。
她不必爭,无需抢,只需安然立於原地,那份“如玉”的良人,心便自然繫於她身。这份认知,让她在面对谢冬梅那份无法宣之於口的暗恋时,能够保持一种超然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长姐般的宽容。
於是,欧阳珏面上的笑容愈发温和,她不再继续深入张良的话题,以免更添谢冬梅的伤感,而是自然地拿起那本孤本游记,翻到一页描绘海外奇景的插图,柔声道:“冬梅妹妹,你看这书上说的海外风光,倒是稀奇。若是觉得闷了,不妨看看这些,只当是神游天外,散散心也是好的。”
她巧妙地將话题引开,语气依旧亲切,却不著痕跡地拉开了些许距离,维持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关怀与界限感。既全了姐妹情谊,也无声地昭示了属於自己的那份不容置疑的立场。
谢冬梅抬起头,对上欧阳珏那双清澈如水、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责怪,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可这温柔此刻却像一面光洁的镜子,照得她心中那点隱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她脸上倏地一热,慌忙接过游记,胡乱应道:“嗯……谢谢珏姐姐,我……我会看的。”
欧阳珏见她如此,知她需要独处平復心绪,便又温言安抚了几句家常话,见窗外日头渐高,便起身告辞:“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妹妹好生歇著,若是闷了,隨时可来寻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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