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掌事似笑非笑:“那到时候,你把这话跟陛下说去。”
他声音陡然轻柔下去。
“放心,你落爷手里不会要你命的。你知道那个进宝,小时候是怎么被伺候的吧……咱家疼你,捨不得那样。但你要是再不听话——”
胡信激灵一下。
进宝。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做的针,又细又凉地扎进来。
那年自己八岁,在慎刑司干些洒扫杂活。
那日,是他第一次见进宝。他如往常一样,在刑室走廊里擦那些粘在地上的血污。几声猫似的惨叫从最里头传出来。尖细,像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內侍。
听著不像是受刑,但比受刑还让人发毛。
他悄悄踮著脚,趴在门缝里看。
他看见了那个小太监。细瘦的身子白惨惨,单凳下扔著几件泛冷光的铁器。那人伸著细细的手臂,像要在空中抓住什么。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却笑著,往那伸著的手里塞了个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说了不让动,没规矩的小崽子。来吧,自己给自己加点料,算作是罚。”
那小太监木偶似的,牵动著自己的四肢。
动作时,脸侧过来,正正对著门缝。
那双眼睛微微向上勾著,里头黑洞洞一片,像看不见他。
胡信嚇得往后跑,却一头撞进一个白胖的年轻太监怀里。
那人声音压得低:“跑什么,这就是慎刑司的规矩。”
——
外头,胡掌事的声音飘过来,有些不耐烦了。
“还愣著。说吧,什么事儿?”
胡信咽了咽发疼的喉咙。
“爷……您別嚇奴婢了。奴婢的姓都是爷赐下的,我就是您的玩意儿,能飞到哪儿去。”
他想起那身摇摆的蓝红衣裳,脸一抬,眼尾向上勾著,眼神黑洞洞的。
——已死的人还活著,跟著护圣夫人,杨家的人,杨家有五皇子……
不能说。
对著胡掌事说,这功就烂在他手里了,自己还是那条翻不了身的狗。
可要是不说……
胡掌事的眼风还刮在他脸上,等著。
他感觉自己的膝盖撞到了地上,骨头像挫了一下。嘴角咧得发疼,他大概是在笑。
“奴婢就是猪油蒙了心,想卖您个好——其实不过是皇上近日翻牌子的动静……”
胡掌事笑一声,白胖的手摇了摇:“猪油蒙了心?……给爷爬过来,让爷听听你这脏心烂肺的东西,能装著什么动静。”
胡信的手掌和膝盖蹭在地上,一寸一寸凑上去。
眼前的事渐渐像发生在別人身上了。 他把自己抽出来,好喘口气儿。
那个人,刑凳上那个人——还活著。
那身衣裳是真好看,蓝的红的,怎么看都像个姑娘。
他琢磨著,心里头莫名泛起一点痒。
谁能看得出,那个人是这地方走出去的呢?
那他呢?他走得出去吗?
远一点的地方,有水滴滴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是这阴冷地方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真冷,疼得发冷。
他打了个哆嗦,任由最下面一截脊椎被里头一块生铁似的东西咯著。他放鬆了一点冷硬发痛的腹,再让思绪飘远一点。
那人真漂亮,要是真是个姑娘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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