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金鹅镇的街巷里飘著柴火燃烧的暖烟,家家户户熬著灶糖,甜香裹著年关的暖意,漫遍了整个镇子。

可李老四家的院子里,却冷得像结了一层冰,气氛绷得比拉满的弓弦还要紧。

今天是丰年楼观察期的第一次正式交付,这是合作社所有人熬了整整半年、盼了整整半年的日子。

这次不交付整猪,只选十扇最精华的雪花梅肉,丰年楼的要求苛刻到了极致。

肌间脂肪纹路要如同大理石一般均匀清晰,单扇重量误差不能超过50克,肉质ph值必须卡在指定区间,並且只能选自十八户核心社员里评级最优的猪只。

为了这一天,寧川带著技术员在临时预检区忙活了整整一夜。

白炽灯泡掛在房樑上,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他眼底浓重的青黑,那是连日熬夜攻坚留下的痕跡。

十八头精挑细选的精英猪已经完成屠宰处理,一排排掛在钢架上,猪皮白净,皮下脂肪莹白如玉,肌肉透著鲜嫩的淡粉色,一看就是养得极好的肉质。

可即便准备得再周全,能不能通过丰年楼验收员的考核,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没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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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的不是谭师傅本人,而是一位姓廖的年轻验收员,年纪不到三十,留著利落的板寸,面无表情,话少得可怜。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扫过之处,让人不由自主地绷紧神经,不敢有半分鬆懈。

廖验收下车后,拎著全套专业检测工具,连一口热水都没喝,径直走向预检区,直奔主题,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编號a01到a18,对应的农户信息、饲餵记录、全程健康档案,全部拿过来。”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机械朗读一般,听得眾人心里发紧。

寧川连忙抱起厚厚一摞装订整齐的文件递了过去,指尖微微发颤,掩饰不住內心的紧张。

廖验收接过文件,並没有立刻翻看,而是背著手,绕著悬掛的十八扇梅肉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肉质,仔细得像是在丈量稀世珍宝,偶尔停下脚步,俯身凑近,戴上无菌手套轻轻按压肌肉,感受肉质的紧实度与弹性。

每一个动作都標准严苛,透著一股让人窒息的专业感。

秦明陪著李老四、赵伯、孙老三等核心社员,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孙老三紧张得双手不停互搓,掌心全是冷汗,用一口地道的川音小声嘀咕:“我的个娘誒,这阵仗,比娃儿考状元还恼火。”

李老四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呵斥:“嫑开腔!(嫑读音biao二声,就是不要的意思)”

“仔细看到起!莫添乱!”

孙老三立刻闭紧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廖验收的动作,心臟砰砰直跳。

一圈巡视完毕,廖验收停下脚步,抬手指了三个编號:“a07、a12、a15,就这三扇,取样检测。”

寧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a07是李老四家的黑旋风,a12是赵伯家精心照料的猪只,a15是孙老三家整改后表现最好的一头。

这三扇肉,是他反覆比对、层层筛选后最有把握的精品,也是整个合作社全部的底气。

取样的过程繁琐到了极致,绝非简单切取一小块肉就能了事。

廖验收要求从皮下脂肪、肌间脂肪、深层肌肉三个部位分別取样,还要配套提取猪只毛髮和留存的血液样本。

每一份样本都仔细贴上专属標籤,密封封装,详细记录编號、来源和时间,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点疏漏。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寒风颳过的声响,以及取样工具碰撞的轻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黏在廖验收身上,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取样结束后,廖验收走到临时工作檯前,开始翻阅厚厚的记录文件。

他看得极慢,逐字逐句核对,时不时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关键信息。

翻到李老四家黑旋风的饲养记录时,他忽然停下了动作,指著其中一行小字,抬眼看向寧川。

“午后躁动,拱栏三十余次,疑天气闷热所致,加大通风並添加薄荷叶少许。”

“这里的少许,具体是多少克?添加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相关的实验数据支撑?”

一连串专业的问题,让寧川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带著几分窘迫:“廖师傅,当时是李叔凭藉多年的养猪经验,觉得薄荷能清热解暑,就隨手抓了一把,没有精准称量,也没有专业的文献支撑,只是民间常用的土办法。”

廖验收没有指责,只是面无表情地在记录本上写下一笔,继续往下翻看文件。

当看到孙老三家那头因肺炎无害化处理的完整记录,从发病、检测、处理到后续消毒防控,每一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时,他微微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文件核查完毕,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廖验收合上文件,站起身,语气依旧平淡:“理化指標和微生物检测需要带回实验室分析,现在,进行感官评定。”

所谓感官评定,是丰年楼最严苛的一道標准——生吃猪肉。

这个要求,让在场的农户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震惊。

寧川按照標准流程,从三扇取样肉上切下薄如蝉翼的三片生肉,整齐摆放在纯白瓷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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