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安平镇。

郑芝龙站在自家那座五进大宅的后院高台上,眺望著远处海面。

腊月的海风带著咸腥的湿冷,吹得他身上的貂裘微微颤动。

这个时节,北方的港口早就封冻了,可福建的海还是蓝的,水还是活的。

海面上帆影点点,有自家的商船,有掛著他令旗的別家商船,也有那些不要命偷偷摸摸跑单帮的小舢板。

“都督。”一个亲兵快步登上高台,单膝跪地,“红毛番的船到了。”

郑芝龙没有回头。

“几艘?”

“三艘。”亲兵道,“两艘大夹板,一艘小艇。在金门料罗湾外头泊著,没敢进来。”

郑芝龙哼了一声。

红毛番——荷兰人,他太熟了。

十年前他在日本平户的时候,就见过这些红毛鬼。

那时候这帮洋鬼子刚从澎湖被赶走,跑到台湾去建什么“热兰遮城”。

以前他当过海盗就知道红毛鬼,后来当了海防游击,然后就是福建总兵,跟这些红毛鬼打交道就更多了,打过仗,也做过生意。

清晰记得料罗湾那一仗,他一把火烧了红毛鬼五艘夹板船,杀得他们,那叫一个落花流水。

从那以后,这些红毛鬼就老实多了,见他郑家的船都绕著走。

可老实归老实,生意还是要做的。

荷兰东印度公司那些人,骨头里都是商人。

打不过你,就跟你做生意;做不过你,就求你。

这几年,他们没少派人来递话,想在福建正式开市。

“人呢?”

“在晋江口候著。”亲兵道,“派了一艘小艇,想进港。被咱们的巡船拦住了。”

郑芝龙转过身。

他今年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不大,但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他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那玉带上掛著一块金牌,那是朝廷赏的。

“让他们派几个人上岸。”他吩咐道:“带来见我。”

“是。”

亲兵退下后,郑芝龙又在高台上站了一会儿。

他看著那片海,看著那些帆影,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在北京,在乾清宫里,据说病了快一年了。

可半年前,有人从京城带来一封信,信封上盖著司礼监的印。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郑卿镇海有功,朕心甚慰。红毛若来,可允贸易。须用我方船只运输,每船需搭载三人,名曰『观察员』。钦此。”

郑芝龙当时看了三遍。

用我方船只运输?这是要卡红毛的脖子,让他们运货只能租中国人的船。

每船搭三个人?这三个人是什么来路,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锦衣卫的,东厂的,或者那个新冒出来的什么“皇城司”的。

可他想不明白的是,陛下为什么要让他做这些。

他是海盗出身,当过海防游击,现在是福建总兵。

他知道怎么打仗,知道怎么做生意,也知道怎么跟红毛鬼周旋。

可他想不明白,那个躺在乾清宫里“养病”的年轻人,到底想干什么。

亦或是,这一切的主意都来自那个王承恩,另一个九千岁。

但他没得选,只能照做,因为这是朝廷的命令!

“都督。”又一个亲兵上来,“那几个人带来了。”

郑芝龙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襟。

“走,会会这些红毛鬼。”

花厅里坐著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荷兰人,高鼻深目,一头棕色捲髮,穿著一件黑色的呢绒袍子,脖子上掛著一根银链子。

他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神一直在打量四周的陈设。

那些紫檀木的桌椅,青花瓷的瓶罐,掛在墙上的字画……

另外两个年轻些,一个金髮碧眼,一个褐发棕眼,都穿著水手的粗呢短褂。他们没坐,站在那荷兰人身后,眼睛盯著门口。

郑芝龙跨进花厅的时候,那荷兰人立刻站了起来,摘下帽子,行了个弯腰礼。

“尊敬的总兵阁下,”他的汉语有些生硬,但吐字还算清楚:“鄙人威廉·扬松,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大员商馆的商务员。奉巴达维亚总督之命,前来拜会阁下。”

郑芝龙在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

“坐吧。”

扬松坐下,脸上带著商人惯有的笑容。那笑容很標准,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阁下的名声,鄙人在巴达维亚时就听说了。”扬松道:“料罗湾一战,阁下的火船战术让敝公司损失惨重。那是阁下与敝公司的过去。我们是商人,讲究向前看。”

郑芝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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