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昼短,不觉间太阳便已西斜。

洪天贵躺在帐篷里嗅了两三下,缓缓睁开双眼。

“什么这么臭?”

微一侧头,就见两只脚搭在一起搓得都快冒烟了。

他猛地起身,环视四周,满满当当都是人,怪不得这么暖和,原来是兄弟加热器。

笑了笑,便轻手轻脚地准备起床穿衣,却还是惊到了几名战士。

“都接著睡,啥时候班长来喊,你们再起。”

悉悉索索一阵穿戴,洪天贵掀开门帘踏出帐篷,顿时寒风迎面。

他打了个冷战,正欲去茶水棚搞口热水喝,就听卫兵轻声道:“殿下,干王来了,在指挥部坐了不短时候。”

“好。”洪天贵朝他招了招手。

这时节在帐篷外站岗不快活,但又必不可缺,好在弟兄们都配了护耳棉帽以及棉衣、毡鞋。

幼天王也就没再说客气话,太假。

也没去指挥部,仍旧径直去了茶水棚,那里除了水还有饼。

等把饼搞到嘴,他才拎著竹筒折返指挥部,一推门帘,就见洪仁玕正在看墙上掛的地形图。

这破屋做了修缮,已经不漏风了。

门帘既开,凉风便入,老叔猛然扭头,隨即脸上浮现出笑容。

“醒啦?这大冷天就硬啃饼吶?”

说话间,他从墙角提溜起个褡褳,然后从中掏出几个小布袋。

“来。”

屋中有个用柴禾搭起来的简易小木桌,洪仁玕將布袋上绳逐个解开,又挥了挥手。

“这有肉脯、肉鬆,吃。”

“嘿嘿嘿。”洪天贵吸溜了一声,隨即迈步走到桌旁拈了块肉脯塞进嘴里,嚼得满心欢喜。

老叔嘆了口气,伸手想去摸他的脑袋,又觉不合適,最终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难为你了,这么小的年纪,却要出来吃这么大苦,唉……”

“这肉鬆从哪弄的?”洪天贵没接老叔的话茬,他现在心思全在吃上。

不过这肉鬆既不金黄也不蓬鬆,而是棕褐色的颗粒状。

老叔嘿嘿一笑,解释道:“福州特產,商贾们送的,我尝了觉著挺香,就带了些过来。”

大侄子笑著点头,用手抓了一撮塞进嘴里,边嚼边问道:“我爹咋样?”

“唉。”洪仁玕双手背在身后朝窗外眺去,“儿行千里母担忧,天王虽是你父,却也跳不出这般至亲之情。”

“他又遣散部分王娘,还命我详查圣库,为你攒银子,甚至要求各王各主將必须定期选送幼童,充入你麾下。”

老叔摇了摇头,“诸多不知情者纷纷向我求问,说天王是否在炼丹?”

咳咳咳……

洪天贵一口气没憋住,咳嗽起来。

“慢点吃。”老叔赶紧帮他顺了顺背,又指了指竹筒,“喝点水。”

大侄子频频点头,刚把筒沿杵到嘴边,又听老叔感伤道:“他每日总会向西眺望一段时间,我见过几次,有时在笑,有时满脸木然。”

话到此处,他手上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我真怕他会得癔症。”

洪天贵咕咚灌了口水,又將唇角仔细舔净,微笑道:“老叔,我心里有数了,其实是好事,他需要这种心境,才能置死地而后生。”

洪秀全是坚定的革命者吗?

把坚定二字去掉或许可以成立。

他不过是个老童生,屡试不第后想换条路证明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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