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部长接过方案飞快翻阅。他是技术干部出身,越看眼神越亮,读到关键处甚至用手指在桌面上虚擬比划起来。

“人才啊……”他低声嘆了一句,旋即神色肃然,“歼击机量產是国防重担,半点儿不能耽误。数控工具机必须优先调配给轧钢厂,一切为国防让路。”

田司长立即应道:“一机部已经答应了,下一批设备优先拨给我们。刘光齐同志还立了军令状——月底前,產能再翻两番!”

副部长重重一拍桌面:“好!有他在,我心里踏实!”

***

匯报完正事,办公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些许。

副部长將手里的报告搁到一旁,端起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慢悠悠呷了口茶。

“你知道一机部去年在上级那儿有多风光吗?”

田司长一怔。这话可不是隨便接的。他心念急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试探著接话:“您是说……那个红星创匯机械厂?”

“对。”副部长放下茶缸,语气里掺著几分复杂的感慨,“一个去年刚掛牌的处级厂,规模不过二流水准,可你瞧瞧人家闹出的动静——年產值破亿,手上压著成堆的外匯订单,上缴的利润帮国家抵了一大笔外债。”

他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说到底,这功劳哪是一机部的?分明是那个叫刘光齐的年轻人挣来的。”

副部长语气里掩不住几分艷羡:“一机部这回可真是捞著块宝了。”

“领导,您也这么觉得?”田司长一听这话,心里的那点犹疑顷刻消散,话头立时活络起来,“我早就看出光奇同志非同寻常。您想想,二十出头就评上七级工程师,放眼全国能有几个?我看吶,他將来的路,绝不会止步於咱们部委这一层——往后怕是得进中科院,到那时,这小子说不定真能和那些顶尖科学家站到一处去。”

这话正说进副部长心窝里。冶金部和机械部,好比重工业体系里的左膀右臂。一机部近年势头正盛,接连合併了好几个单位的职能,风光无两;而冶金部,则掌管著整个工业的命脉——没有他们炼出的钢铁,什么重工业都无从谈起。亲兄弟尚且明算帐,两部委之间,合作归合作,较劲却也从未停过。这原本就是各工业单位间的常態:谁不想在上级面前多露脸?谁不盼著年终总结时被点名表扬,风风光光一回?

可去年,一机部冷不丁打出“红星创匯机械厂”这张牌,把所有人都震住了。一个小厂的成绩,竟能抵过別家一个部委,这还怎么比?那段日子,一机部的领导去上级那儿开会,腰杆挺得笔直,走路都带著风。各兄弟单位心里都清楚:能把一个新厂盘活到这地步,绝不是红星厂那几个干部的手笔——尤其是那些技术门槛极高的外贸订单,十成里有九成得记在刘光琪头上。

这样一个人,怎么偏偏就去了一机部,没来冶金部呢?每想到这儿,副部长就觉得心口发闷。

“所以说啊,”副部长听罢下属的话,非但没反驳,反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点道,“咱们得跟这位光奇同志把关係处好。这次借调是个机会,你多和他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取点经回来……要是能把他发展成长期的外援,咱们冶金部的技术水准,保准能往上躥一截!”

田司长赶忙应声:“领导放心,我已经让行政处给光奇同志配了专车,生活上也儘量照顾周到,就是想让他对咱们冶金部留个好印象。”

副部长含笑点头:“对,人才难得,得用心留。”

而此时的刘光琪,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他每日奔波於一机部与轧钢厂之间,甚至不晓得自己的名字早已进入部委领导的视线——就连更高层的领导,也曾隨口问过两句。虽然那位最上级並未过多关注,但去年工具机工业的突破性进展,却是实实在在的。在部委间的会议中,上级领导已深知数控工具机的分量。若非眼下產量还远不能满足全国需求,第一批设备又优先保障了各工业部门的发展,这些工具机早就该送往大西北,助力国防研究了。可以想见,红星创匯机械厂未来必將持续生產数控工具机,为远方的科研事业提速——到那时,节省人力、提升研发与生產效率,桩桩件件都是看得见的功绩。

也因此,刘光琪自己並未察觉,他早已悄然进入了上级的视野。

眼下的他,正全心扑在轧钢厂的技术革新上。成效是显而易见的——特种钢的產量,已肉眼可见地往上攀升。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刘光琪照常往返於一机部与轧钢厂之间,下班时,总会顺路捎上父亲刘胖胖一程。

轧钢厂中午的食堂永远是这样,人声和饭盒的碰撞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刘海中端著那只搪瓷缸子,刚在条凳上坐下,旁边就有人凑了过来,脸上堆著笑:

“老刘,昨儿下班又坐上那辆小汽车了?”

话音一起,周围几桌的动静都低了些。厂里谁不知道新来的技术总工每天轿车接送?那车和厂长的座驾一个级別,普通人连边都摸不著。而那位总工不是別人,正是刘海中的儿子。

刘海中低头扒了口饭,摆摆手:“顺路,顺路捎一段罢了。”

可他那嘴角早就压不住地往上翘,下巴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半寸。这副模样惹得旁人更是眼热,有人接著打趣:

“刘主任,儿子带爹回家,天经地义的事儿,还客气什么?”

另一人接话:“您家光奇这么年轻就当了总工,往后那前程……嘖嘖,不敢想啊。”

这些话像暖风似的往刘海中耳朵里灌,他浑身都舒坦。作为借调来的技术骨干,刘光琪配车没人能说半个不字——他的级別、这些年的创匯功劳,都明明白白摆在那儿。电烤箱虽然没在北方邻国换成现金,却在西方市场打开了局面;轻工业部拿到了电饭煲技术,正对海外铺开產量;更別说那些数控工具机的订单,一台就是三百万。这些实打实的贡献,让上面对他的任何待遇都觉得理所应当。

冶金部这边更简单:只要刘光琪能推动技术革新,让轧钢厂每年多產出几万吨,配辆车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这车除了上下班,平时根本不动,周末他也多半在家陪著妻子。下班顺路捎上父亲一程,实在再平常不过。

刘海中正飘乎乎地听著四周的奉承,一道刺耳的声音却冷不丁插了进来:

“哼,靠著儿子弄特权,也好意思显摆?”

食堂里忽然静了一瞬。刘海中脸上的笑倏地僵住,慢慢沉了下来。他扭过头,瞪向声音来处——是个面生的中年工人,长得瘦削,一脸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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