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在工地上跟人砍价的经验告诉他,一个不愁卖的人才会说“不愁卖”。真不愁卖的话,他不会在这里坐著剥一个月的瓜子等人上门。

但这版猴票的品相確实好。边齿完整,票面乾净,八连张的完整版在1985年的市场上本就稀少。十二块不算贵,甚至偏低。

他从兜里掏出十二块钱,一张十块的加两张一块的,放在柜檯上。

摊主收了钱,从相册页里小心地抽出那版八连张猴票,放在一张对摺的硬纸片里递过来。

“要不要袋子?”

“不用。”

张建军从帆布包內袋里掏出一张提前准备好的防潮纸。宿舍里拆了一个药品包装盒,里面那层蜡面內衬纸留著的。把猴票平平整整地夹进去,折好,放进帆布包最深处的內袋,用橡皮筋绑好笔记本的同时把防潮纸包压在笔记本最厚的那一页下面。

十二块钱。

前世工友的爹花了不到一百块攒了一整版,2010年卖了一百二十万。整版八十枚。

八连张不是整版。但品相到这个级別的八连张,2010年的市场价十万以上。

十二块变十万。

这笔投资的回报率他算不出来,因为数字太大了,计算器的位数不够用。

帆布包的拉链拉好。兜里剩四十三块钱。扣掉返程路费和吃喝,还有三十块左右的余量。

不多。但够。

下一趟车带回去的二十五块表加十台计算器,按目前的售价估算,利润在三百到三百五之间。加上上一批的利润回滚,手里的流动资金会突破五百块。

五百块是一个门槛。过了这个门槛,他就可以启动第三条业务线。

张建军走出商业街的时候,脚步拐了一个方向。不是往乘务员公寓回,是往商业街后面那条更窄的巷子里走。

巷子两边是几家服装批发的档口。门脸更小,招牌更花哨,有的直接把样品掛在门口的竹竿上,花花绿绿的布料在风里晃来盪去。

他在三家档口门口各停了一分钟。

第一家主营女式上衣,蝙蝠袖、泡泡袖、v领衫,面料以涤纶和化纤混纺为主。批发价四块到七块不等。

第二家做男女通穿的外套和夹克,仿港版的款式,肩膀处有垫肩,面料偏硬,看著撑。批发价五块到十块。

第三家最小,只做裤子。喇叭裤、直筒裤、牛仔裤。牛仔裤的面料不是真正的丹寧布,是染色的厚棉布,但做工不差,走线整齐,铆钉是铜的。批发价三块到八块。

张建军在每家档口都拿了一张名片或者手写的联繫卡片。回到公寓之后,把三张卡片夹在笔记本的“帐本”区域里,旁边用铅笔標註了品类、价格区间和最低起批量。

服装。

广州的仿港式时装在临淮是空白市场。国营百货商店里卖的成衣款式老旧、价格高、还需要布票。黑市上偶尔有人带南方的衣服回来卖,但量小、品种少,定价权完全在卖方手里。

如果他能建立起一条稳定的广州进货—临淮销售的服装渠道,利润空间比电子表至少翻一倍。

但现在不是启动的时机。王磊的门面还没找到,终端销售网络还没铺开,服装比电子產品更吃渠道和客群。电子表可以一块一块地卖给准备结婚的年轻工人,服装不行,服装需要试穿、挑款式、讲搭配,需要一个实体的展示空间。

等门面租下来再说。

笔记本合上。

公寓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对面墙上投出一道斜线。斜线的角度每过几分钟就倾斜一点。

张建军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折了两折,不是新的。邮戳上盖著临淮的日期。是他出车之前塞在公寓信箱里的,公寓管理员帮他收著的。

拆开。

张卫国的字。

方正,一笔一画,横平竖直。跟王建国办公室门牌上那种写法一个路数,当过兵的人写字都是这个味道。但行距太宽了,每行字之间留了將近一厘米的空白。

张建军从小就知道父亲写信的习惯。行距宽说明他在想。想一行写一行,想不好就空著,等想好了再落笔。这封信的行距比平时还宽了两毫米。

第一段。

“建军:家里都好。你妈的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入秋以后膝盖又酸了,老毛病。煤气灶的阀门上个月漏气,我找了机务段退休的老赵帮忙换了一个新的,花了三块五,你不用惦记。”

第二段。

“有一件事跟你说一下。上周粮油厂家属区门口碰到了李德发,閒聊了几句。他说他侄子李东海最近在打听你的事。李东海在铁路货运段调度科,副科长,你应该知道这个人。他问的內容我不清楚,李德发也没细说,但他专门提了一嘴,说李东海跟货运段的几个科室走得挺近,人头熟。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张建军的目光在“李东海”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李东海。马超的舅舅。

马超因为在列车上骚扰女旅客被张建军当场拿下,开除出公安处。这件事过去了一个多月,马超的家属不可能就这么咽下去。

李东海不在公安处的系统里,他在货运段。货运段和公安处是两个部门,行政上没有交集。但铁路系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临淮站就这么个圈子,部门之间的关係网盘根错节。一个调度科副科长想打听一个新人乘警的事情,不需要走什么正式渠道,在食堂里跟人吃顿饭、在澡堂里跟人泡个澡,该知道的就都知道了。

他在打听什么?

打听张建军的背景、后台、软肋。打听他有没有把柄可以抓。打听他跟王建国的关係到底有多硬。

前世在工地上,包工头想整谁,第一步也是先打听。打听完了再找人、找事、找由头。

张建军的右手拇指在信纸的边缘摩了一下。纸面的粗糙感透过指腹传上来,带著临淮特有的乾燥味道。

第三段。

只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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