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注意安全,遇事要稳。”

张卫国不是一个会说废话的人。“注意安全”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重量不一样。他知道儿子在k117上乾的不只是常规巡查,但他不问细节。问了反而添乱。他能做的就是这四个字。

张建军把信叠好,放进帆布包的侧兜里。

然后翻开笔记本,在“帐本”区域的后面几页。那几页他一直留著记另一种帐。翻到一页写著几个人名的位置。

名字排列得很简单,竖著写,每个名字后面跟著一到两个標註符號。

“马超”后面画著一个叉。已处理。

“谢宝生”后面画著一个圆圈。进行中。

“老鬼”后面画著一个方框。核心目標。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李东海”。

名字后面画了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在他的標註系统里代表“关注但暂不行动”。

这条线暂时不急。李东海再怎么打听,能查到的东西也有限。张建军的档案乾乾净净,上车以来的每一步都在程序范围內。凡士林取样有刘大志在场的口头知情,作案热点图是以巡查日誌附件的形式提交的,设备领用有王建国的签章。

暗面的东西。换便装进餐车的那一趟、猴票的採购、电子表生意。这些不在任何记录上。

但李东海这个人不能不防。铁路系统里的暗箭不一定从正面射过来。一个调度科副科长想给人穿小鞋,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在某次运转调度中“不小心”把你的排班信息透露给不该知道的人,或者在某个关键时刻把一份对你不利的材料递到某个领导的桌上。

以后的事。现在先记下来。

笔记本合上,橡皮筋绑好。

帆布包里,防潮纸包裹的猴票紧贴著笔记本最厚的那一页,被橡皮筋固定得结结实实。

八只红底金色的小猴子。两列四排。每一只的姿態都不一样。有的抱膝,有的侧臥,有的歪著头。

六十块钱。上个月六十块是他不敢花的数字,这个月六十块是他等了三十天终於出手的投资。

帆布包的拉链拉好。包里现在装著两份清单。

一份是“帐本”。电子表的进销差价、计算器的利润预估、服装批发的档口联繫方式、猴票的购入记录、王磊的门面寻租进度。

另一份是另外那些名字。鸭舌帽、蓝工装、灰色中山装、旧夹克、老鬼、谢宝生。九起案件的时间地点金额,凡士林油渍的取样位置,排班重合率87%的数据链条。

两份清单。一份关於钱,一份关於人。

两条线看起来毫不相干,一条在阳光下做买卖,一条在暗夜里摸蛇。

但它们的终点是同一个。

张建军把帆布包放在床头,伸手关了灯。

公寓房间里黑下来。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光贴在天花板上,一道极细的亮纹,隨著窗外树枝的晃动一明一灭。

明天下午两点,k117返程。

六號车厢第十一排,林若溪的採访本翻开著,原子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八號车厢第二排,老鬼的铝饭盒压在帆布袋最底层,夹层里的帐本今天那一页依然是空的。

九號车厢第四排,旧夹克年轻人的棉线系在旅行袋的拉链拉片上,活扣,一拉就散。

张建军闭上眼,但没有睡。

脑子里的沙盘又开始转了。明天返程,林若溪会在车上待到广州,全程二十三个小时。这二十三个小时里,她的相机和笔记本就是两根不受控的触角,隨时可能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不是怕她发现什么。

是怕她的存在被老鬼注意到。

一个拿著海鸥df相机在六號车厢晃的年轻女人,在老鬼的风险评估模型里会被標记成什么?记者?便衣?还是无关紧要的普通旅客?

如果老鬼把她標记成“不確定因素”,今晚又是一个收手之夜。

如果他连续两趟车收手,整个钓鱼计划的窗口期就会被无限压缩。省厅的限期不等人。

必须让老鬼觉得这趟车是安全的。

怎么让一条蛇觉得安全?

让它看到猎物。

赵宏伟口袋里那六百块標记过的大团结。肥羊要在老鬼看得见的地方,在白天,在大庭广眾之下,做一个所有硕鼠都会流口水的动作。

掏钱。

掏一叠大票。不经意地。像一个从来没坐过火车的乡下人,不知道贼就在身边。

张建军翻了个身。帆布包里的猴票隔著防潮纸和笔记本,压在他的后背和床板之间。

八只小猴子的红底在黑暗中看不见顏色,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一分钱一分钱地攒著未来的重量。

窗外,广州十月的夜风从公寓楼的走廊尽头灌进来,带著南方特有的潮热和远处珠江水面上蒸腾起来的腥甜气息。

走廊那头的房间里,有人在放收音机。信號不好,电台的声音断断续续,偶尔漏出来几个字:“……本台消息……广州市工商局今日发布……个体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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