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零点二十二分。

张建军从八號车厢第六排站起身。他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肩膀一塌,整个人瞬间鬆弛成一滩烂泥。

起夜的旅客。

憋著尿,脑子还糊在梦里,步子拖泥带水。

重心偏左,右脚在地上蹭著过道上的瓜子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从八號车厢中段到七號车厢连接处,满打满算三十步。

他走了將近一分钟。

太快会带起风。贼的皮肤对风的流向比对光线还敏感。

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铁皮交接的踏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张建军的脚尖抵在七號车厢的门框边缘,停住。

两秒钟。

车厢里的白炽灯已经熄了,只剩下地脚线上的几盏夜灯,昏红色的光像蒙著一层血痂。

余光切进去。

第七排,赵宏伟。

老便衣的头死死顶在车窗玻璃上,嘴巴半张著,隨著列车的晃动发出黏糊糊的鼾声。怀里那个打满补丁的帆布包鬆开了半个口子,就像一个防线彻底崩溃的堡垒。

装得太逼真了。张建军心里冷笑。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那是自己拋出去的饵,换作任何一个老贼,看到这副门户大开的蠢样,都会忍不住扑上去咬一口。老鬼再精明,也算不到有人敢拿整整六百块真金白银的標记钞票来打窝。

第十排靠过道。

一个黑影蹲在地上。姿势是標准的繫鞋带,左手捏著鞋帮,右手的整条胳膊却诡异地向上反折,手指已经探进了赵宏伟帆布包鬆开的口子里。

第十三排。

一个人侧著身子,脸朝向车尾方向。大半夜不睡觉,死盯著过道。

望风的。

张建军的拇指在腰间的警棍卡扣上摩挲了一下。

不急。

现在的动作在法律文书上只能叫“翻动旅客行李”,顶多算个治安纠纷。贼没把钱彻底拿出来,就不算既遂。

他需要等那只探进去的手拿出来。

一,二,三。

张建军在心里默数。

六秒。

蹲在第十排的黑影动了。手腕一翻,从赵宏伟的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动作太滑了。没有布料摩擦的声音,没有呼吸急促的停顿。从触碰到抽出,不到四秒。

这双手至少掏空过几千个口袋。

赵宏伟的鼾声依旧。

张建军左手摸进兜里,捏住对讲机的发射键。

三声长音。

收网。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门框的阴影里弹了出去。没有多余的动作。跨步,下压。左手像一把铁钳,死死扣住第十排那个黑影的右肩。

“別动,警察。”

声音不大,但砸在安静的车厢里,像崩断了一根钢弦。

黑影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上的肌肉在半秒钟內完成了极度扭曲的重组——从得手的极度专注,瞬间崩塌成见鬼般的惊恐。

没等他挣扎,张建军的膝盖已经狠狠顶上了他的后腰。

同一时间,六號车厢的门被猛地推开。

刘大志像一头睡醒的老熊,带著一股暴烈的风冲向第十三排。那个望风的刚要起身报警,刘大志的左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带著旧伤疤的中指硬生生卡进了对方的脉门。

反扭,下压。骨节错位的脆响在过道里炸开。

望风的连来人的长相都没看清,整个人已经被死死按在了座椅靠背上。他只觉得压在背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块烧红的铁板。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

二十年的老油条,不出手则已,出手就是断头台。

赵宏伟这会儿也不打呼嚕了。老便衣一个翻身坐起,两只手像铁耙子一样薅住被张建军压在身下的作案者的头髮,直接把那张惊恐的脸摁死在满是菸灰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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