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又不能给自己人拉票,各评各的。你以为这是村里选村长啊?”王佳看了他一眼。

“那也能说上话嘛。至少不会太吃亏。”

“你懂什么?闭嘴。好好看。”

电影宫的主放映厅可容纳一千二百人,今天座无虚席。黑压压的人头,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全是人。

有的头髮花白,有的年轻,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著隨意,但目光都很专注,齐刷刷地看著舞台。空气里飘著各种香水味,混在一起,有点呛。

李军带著主创人员入场,巩俐走在他旁边,顾长卫和韩三平走在后面。

他们经过过道的时候,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用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说著什么,还有人喊了一句“bravo”,声音在安静的过道里格外响亮。

李军坐在第一排,巩俐坐在他左边,顾长卫坐在右边,韩三平坐在顾长卫旁边。

刘艺菲和王佳坐在第二排,李超坐在刘艺菲旁边。刘小丽坐在王佳旁边,温温和和的,手里拿著一个节目册,正在翻看,翻到某一页停了,用手指点著上面的剧照。

灯光渐暗,银幕亮起。

电影开始了。

李军坐在椅子上,心跳有点快,像揣了一只兔子。

他盯著银幕,手心有点出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巩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眼睛盯著银幕,一动不动。

银幕上,於蓝饰演的老太太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杯茶,白瓷杯,杯盖搁在旁边。

她看著窗外,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

蓝天野饰演的老先生从厨房出来,端著一碗汤,青花碗,汤冒著热气,放在她面前,然后坐在她旁边,沙发垫陷下去一块。

两个人没有说话。老太太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嘴唇轻轻吹气,送进嘴里。老先生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丝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也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牙。

放映厅里很安静,只有投影机的声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飞。

演到老教授与失散六十年的初恋重逢时,抽泣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擦眼泪,纸巾窸窸窣窣的;有人吸鼻子,吸得很用力;有人从包里掏出纸巾,撕开包装袋的声音在安静的放映厅里格外清晰。

李军坐在前面,没回头看,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

最震撼的当属结尾:两位老人並肩坐在湖边,看著夕阳西沉。

湖面上波光粼粼,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从深橘到浅黄,一层一层的。远处的山峦叠嶂,像水墨画。没有煽情的对白,只有交握的双手和长久的沉默。於蓝的手搭在蓝天野的手背上,蓝天野的手指微微弯曲,搭著她的手,两只手的皮肤都皱皱的,青筋凸起。

银幕上的光慢慢暗下去,暗下去,最后黑了。

片尾字幕升起,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慢慢往上滚,一行一行,像蜗牛爬。音乐响起来,是那首钢琴曲,简单,乾净,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叮咚,叮咚。

放映厅里安静了好几秒,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稀稀拉拉的,是排山倒海的。

一千二百个人同时鼓掌,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有人站起来,有人喊“bravo”,声音一个接一个,此起彼伏。

有人吹口哨,尖锐的哨音在掌声中穿来穿去。有人在擦眼泪,一边擦一边鼓掌。有人一边鼓掌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脸凑得很近,但听不见,全是掌声。

李军坐在椅子上,他的后背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巩俐转过头,看著他,眼眶有点红,鼻头也红红的。

“成了。”她声音不大,但李军听见了。

李军点点头,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干。

掌声持续了很久。李军看了看手錶,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五分钟。

有人开始喊“李军”,声音从后排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有人喊“巩俐”,有人喊“导演”。

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一个义大利影评人站起来,举著双手,大声喊著“bravo!bravo!”,声音大得盖过了半个放映厅。

一个法国记者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用手机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

李军站起来,转过身,朝观眾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头低下去。巩俐也站起来,挽著他的胳膊,微微欠了欠身。顾长卫和韩三平也站起来,鼓掌,韩三平的眼眶也红了,顾长卫倒是平静,但嘴角的笑藏不住。

八分钟,掌声持续了整整八分钟。

李军牵著巩俐走上舞台,灯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台下。

一千二百张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鼓掌,有的在擦眼泪。

吴宇森坐在评委席上,专注地鼓掌,表情复杂,嘴角带著一丝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杨德昌则竖起两个大拇指,举得高高的,用口型说:“成了!”库斯图里察站起来,朝李军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然后鼓起掌来。

李军被一群人围住了,有记者,有发行商,有影评人,有同行。

有人递名片,有人要合影,有人约採访。

一个戴眼镜的法国男人用英语说著什么,语速很快,李军只听懂了几个词,“interview“、“tomorrow”、“tenoclock”。

一个日本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鞠了一躬,说了一串日语,旁边翻译说“希望能在日本发行您的电影”。

一个满头白髮的义大利老头拉住李军的手,激动地说著什么,旁边的翻译说“他说这是他十年来看过的最好的电影”。

李军一一应付著,手忙脚乱的,签名签到手酸,脸都笑僵了。

韩三平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人群里拉出来。

“先撤,后面有的是时间;不急在这一时。”

李军点点头,跟著韩三平往休息室走。巩俐跟在后面,顾长卫也跟过来了。李超和王佳从人群里挤出来,刘艺菲拉著刘小丽跟在最后面。

下午,消息传出去了。

《爱》的首映成功,成了坎城电影节的大热门。

各家媒体都在报导,標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法国报纸的头条是“爱让坎城哭泣”。

英国报纸的標题是“中国导演征服坎城”。

美国报纸的標题是“《爱》让观眾落泪”。

5月14日,清晨七点。

李军的手机炸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

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和简讯,密密麻麻的,翻了好几页都翻不完。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靠著床头。

第一个电话是韩三平的。

“小李,看场刊了吗?”韩三平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像中了大奖。

“没。刚醒。眼睛还没睁开。”

“3.65分!满分4分!暂时排第一!已经放映的所有片子里排第一!”韩三平的声音又高了八度,震得李军耳朵嗡嗡响。

李军愣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多少?”

“3.65!《银幕》场刊!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金棕櫚有望!这是华语片近十年在场刊上的最高分!”

李军没说话,靠在床头,盯著天花板。天花板还是白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乾乾净净的。他愣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知道了?你就这反应?”韩三平在电话那头跺脚,能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李军想了想,说:“挺好的。意料之中。”

韩三平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两秒,掛了。

第二个电话是任忠伦的,从国內打来的,声音大得能把话筒震破。

“李导!3.65!破纪录了!国內媒体都炸了!你上头条了!新浪搜狐网易全是你的新闻!”

李军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喊完,才凑回去。

“谢谢任总。”

“谢什么谢!你好好拿奖,回来我给你庆功!上影包场!全市的影院都放你的片子!”

李军穿上衣服,下楼。

餐厅里,刘艺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一摞报纸,有《综艺》、《好莱坞报导》、《卫报》、《银幕》,还有几本法文报纸,她看的懂,整整齐齐地摞著。

王佳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杯橙汁,正在翻《银幕》,嘴里念叨著“3.65”。

李超坐在旁边,嘴里塞著麵包,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著麵包屑,手里还拿著一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

“军哥!这边!”刘艺菲朝他招手,手举得老高。

李军走过去,坐下。

刘艺菲把报纸推到他面前,手指点著头版头条,指甲涂著淡粉色。

“你看,《综艺》的头条:《爱》震撼坎城,场刊3.65分创十年新高”。还有这个,《好莱坞报导》:李军的东方美学:当含蓄成为最强大的情感力量”。还有这个,《卫报》:忘记特效吧!80岁老人的爱情让坎城哭泣”。”

李军翻了翻报纸,看著那些標题,有点不真实。

他上辈子在黎托乡的客厅里看《参考消息》,看到国外报纸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这辈子在坎城的餐厅里看《好莱坞报导》,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黑字白纸。

“电影宫那边说要加映五场,票已经卖光了。”王佳放下橙汁,用纸巾擦了擦嘴,“组委会早上打电话说的,说电话被打爆了,都在问加场的事。”

“吴宇森导演都发信息给韩董了,说评委会吵翻了天,为你的片子吵了一上午。”李超咽下麵包,喝了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吵什么?”李军抬起头。

“不知道,韩董没说。吴导也没说。”李超挠挠头。

李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黑的,苦的,但香,加了奶,他搅了搅。

刘艺菲坐在对面,双手托著下巴,胳膊肘撑在桌上,看著他。

“军哥,你是不是要拿金棕櫚了?”

李军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还早,场刊评分不是最终结果。评分高不一定拿奖,评分低不一定没奖。歷史上评分第一没拿奖的多了去了。”

“那你觉得能拿吗?”

李军想了想,看著窗外。窗外是坎城的海,蓝得发亮,海面上有帆船,白色的帆,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

“不知道,但不管拿不拿,这片子已经值了。於蓝老师和蓝天野老师的表演,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刘艺菲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心態真好。换了我,肯定紧张死了。”

“心態不好,早就被骂死了。”李军笑了。

(推荐小刘新书《重生,我的网友是本尊》)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