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光,亮得有些慢。

我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屋顶那片发霉的天花板,脑子里却是一片空茫。枕头旁边放著一枚温热的水煮蛋,是父亲早上给我留的。我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反覆摩挲著那层滑溜溜的蛋白,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昨夜那种尖锐的火气已经退了,剩下的全是说不清的沉。

我就那么躺著,直到窗外的蝉鸣声开始此起彼伏地炸响,才慢吞吞地起了床。

出门时,父亲已经不在了。

院子里那辆旧三轮车安静地停在墙角,链条被擦拭得发亮,车斗里的工具都码得整整齐齐。母亲在厨房忙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你爸啊,一早去工地了。”母亲头也不回地说,手里正搅著锅里的粥,“他说……今天去学校,他想穿那件深蓝的褂子。”

我端著碗的手顿了一下。

那件褂子,我是见过的。

那是父亲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过年的时候才捨得拿出来穿。深蓝色的灯芯绒,因为年头久了,顏色已经发浅,袖口也磨出了毛边。平时他都捨不得穿,小心翼翼地叠在箱底,视若珍宝。

为了那场家长会。

他把那身压了一年的“体面”,从箱底翻了出来。

我没说话,端著粥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烂,很香,可我嚼在嘴里,却像是嚼著一块硬邦邦的石头,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下午去学校,心里一直揣著个事儿。

既盼著他来,又怕他来。

盼的是,能看著他穿著那身新衣裳,坐在我旁边,给老师递上那袋他精心挑选的水果。

怕的是,路上万一碰见同学,他们看见他这身工装,看见他那个佝僂的背,又会投来那些好奇的、打量的眼神。

我在教学楼门口来回走了好几圈,手心全是汗。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他来了。

那个身影,慢悠悠地从巷口方向走过来。

就是这身深蓝色的褂子,衬得他原本就有些佝僂的脊背更显单薄。他走得有些拘谨,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踩重了地上的石板,惊扰了谁。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停下脚步,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走吧,教室在哪边?”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的头髮白了几根,藏在黑髮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些,那双常年扛水泥、搬钢筋的手,此刻正拘谨地抓著衣角,生怕弄皱了这件他穿得最小心的外套。

我忽然就觉得鼻子发酸。

我转过身,率先往教学楼走,没敢看他的脸。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走廊上,谁都没有说话。

他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刻意放低了声音,怕吵到別人。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的一角,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又带著几分不敢靠近的怯意。

进了教室,家长们都坐好了。

大部分家长都穿得整整齐齐,有的西装革履,有的衣裙得体,只有我的父亲,坐在那里,像是把一整个世界的粗糙与风尘,都带进了这方明亮的教室里。

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很僵。

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那双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乾裂,全是岁月的痕跡。他安静地听著老师讲班级情况,偶尔点点头,脸上带著憨厚的笑,配合著老师的节奏。

我坐在他旁边,低著头,假装在看桌面上的划痕。

心里却一直在翻腾。

我甚至不敢去碰他的胳膊,怕触碰到那层硬硬的布料,怕触碰到他为了我,费尽心机拼凑出来的尊严。

老师讲到我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这孩子平时很聪明,但性格有些內向,自尊心也强……”

父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柔。

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讚许,还带著一点点只有父亲才懂的宠溺。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用那只粗糙的手,轻轻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很轻。

却重得让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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