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摊开后,小方桌一下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几个人都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白纸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的小洞,铅笔线压得很细,可上面的尺寸还在。

背板宽一寸二。

孔径三厘半。

弯角半径八厘。

薄料一厘二。

厚料可改一厘五。

承重需试。

阿標趴在桌边,看得眼睛发直。

“这些字我都认得,怎么放一起就像看天书?”

陈玉珍端著饭碗站在门边。

“你认得字已经不错了。”

阿標嘴角一抽,没敢顶。

林耀东没有笑。

他把那六只旧样一字排开。

薄料两只。

厚料两只。

毛坯一只。

旧锈样一只。

灰扑扑的小掛鉤摆在白纸上,不像货,倒像厂里清理抽屉翻出来的一把旧铁片。

可林耀东看著它们,眼神却很稳。

“爸,这个厚料一厘五,原来做过?”

林国强点头。

“试过。数量不多。当时嫌费料,后来还是用一厘二。”

“厚料压弯难不难?”

“不难,冲床能做。主要看模具有没有磨坏。”

“孔位呢?”

“防锈?”

林国强看了眼旧锈样。

“要问电镀那边。现在我说不准。”

林耀东一边听,一边在蓝皮本后页单独开了一栏。

小铁掛鉤。

旧样编號。

薄料。

厚料。

毛坯。

锈样。

他写得不快。

每写一个词,都像把小掛鉤从“破烂”里往外拎一寸。

阿標看著那些字,忽然觉得桌上的东西又变了。

昨晚看还是几块旧铁。

现在有了薄料、厚料、毛坯、锈样,就像有了脾气和骨头。

…………

陈玉珍把饭碗往桌上一放。

“先食饭。”

没人动。

她脸一沉。

“图纸不会跑,鉤子也不会自己飞去鬼佬屋企。饭凉了就不好吃。”

林国强这才坐下,拿起筷子。

可他吃得很慢。

眼睛时不时还是落到图纸上。

陈玉珍看得来气。

“厂里那些人说几句,你就真憋著劲了?”

林国强低头扒饭。

“没有。”

“没有你回来脸黑成那样?”

林国强不说话。

阿標小声问:

“林伯,厂里真有人笑啊?”

陈玉珍立刻瞪他。

阿標缩脖子。

林国强放下碗。

“他们说,这不算正经货。”

这话一出,小屋里静了一下。

陈玉珍嘴唇动了动,想骂人。

林耀东先开口:

“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

阿標愣住。

陈玉珍也看向他。

林国强倒是没有生气,只抬了抬眼。

林耀东拿起一只薄料小掛鉤。

“如果只是一只铁鉤,確实不算正经货。厂里有合页、锁扣、支架,大件有大件的排產,小件没人愿意费工夫。”

他又拿起厚料那只。

“但如果它有用途、有標准、有数量,就不是边角料。”

他说著,把三只掛鉤並排放在一起。

“一只,是墙上钉个鉤。”

又拿了三只。

“六只,是一包。”

他把图纸往旁边挪开,在白纸上画了三个小框。

厨房。

浴室。

门后。

“厨房掛锅铲、抹布。浴室掛毛巾、刷子。门后掛钥匙、帽子。”

阿標眼睛慢慢亮了。

“一个地方两只,三个地方就是六只。”

林耀东点头。

“单只小,成套就不小。”

阿標顺著往下想,声音都轻了点。

“一户六只,十户六十只,一百户就是六百只……”

刘大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嘖了一声。

“一只鉤子,给你们算成一条街了。”

陈玉珍看了他们一眼。

“算得再响,人家买不买还不知道。”

林耀东说:

“所以先做完整样,不是先做货。”

林国强看著那三个框,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以前做的是件。

林耀东现在说的,是货。

厨房。

浴室。

门后。

这些地方他当然知道。

他做了一辈子五金,可从前想的是料厚、孔位、衝压、弯角。

林耀东想的是放到人家屋里怎么用。

同一只鉤子,在他手里是件。

在林耀东眼里,是货。

…………

阿標越听越兴奋。

“那是不是还要写洋字?”

“后面再写。”

林耀东把纸往回拉了拉。

“现在先別急著写给外宾看。”

“先写给自己看。”

阿標一愣。

林耀东点了点“厨房”“浴室”“门后”三个框。

“自己都说不清放在哪里用,洋字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刘大头在门口嘖了一声。

“这话像凉茶。”

阿標问:

“什么意思?”

“不好听,但有用。”

他又问林国强:

“这三种用途,需要不同厚度吗?”

林国强想了想。

“掛钥匙、毛巾,薄料够。厨房要看掛什么。锅铲、勺子可以,铁锅不行。”

“那不能写掛锅。”

“不能。”

林国强答得很快。

这就是他的边界。

不懂英文,不懂外贸,但铁能不能掛住,他心里有数。

林耀东点头,在“厨房”后面写:

锅铲、勺、抹布。

不写锅。

阿標看著那几个字,忽然明白了。

以前他以为做生意就是把好听的往上写。

现在才知道,不能掛锅,就不能写锅。

写了,卖出去就会变成麻烦。

就像阿成那袋来路不明的金属件,越亮越不能碰。

…………

林耀东又拿起锈样。

“这个也留著。”

陈玉珍皱眉。

“锈成这样还留?”

“留给自己看。”

林耀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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