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器社在荔湾一条旧街里。
下午的光斜斜照进院子,竹篾晒在墙边,一片一片泛著淡黄。空气里有竹青味,也有老屋潮气。
林耀东到的时候,麦师傅正坐在矮凳上劈竹。
刀很薄。
手很稳。
一根竹片在他手里分开,像水面被划出两道线。
阿標看得眼睛发直。
“东哥,这个比切肠粉难多了。”
麦师傅头也不抬。
“肠粉切坏还能吃,竹劈坏就废。”
阿標立刻闭嘴。
院子里几个徒弟也在。
其中一个年轻些,叫阿松,脸上写著不服。
他昨天跟著磨竹盒,手指都磨红了。结果外宾一句“太整齐”,等於把他们一天活全打回来。
现在又来一个卖肠粉的后生仔,说要分什么毛病和手工差异。
阿松心里最不服的不是林耀东懂不懂外宾,而是他们这些在竹篾边长大的人,怎么忽然要听一个外行给竹盒分三六九等。手艺人的面子不在嘴上,全在手上。手上的东西被人拨来拨去,比被骂还难受。
阿松把六只竹盒摆到桌上。
“你看吧。”
他语气很冲。
“哪只是毛病,哪只是手工味?”
麦师傅没拦。
黄科长站在院门口,也没说话。
这正是问题的根。
如果林耀东说不清,竹器线就不能按他的办法走。
桌上六只竹盒。
麦师傅没有挑最好的六只,也没有挑最差的六只。他故意混著摆。要是林耀东只会挑漂亮话,很快就会露怯。手艺场上不怕你说得玄,就怕你落不到一只具体盒子上。
有的竹纹深浅不同。
有的盖子合起来略涩。
有的边角有细刺。
有的底不平。
还有一只顏色漂亮,纹理最好,可放在桌上轻轻晃。
阿標看半天,越看越乱。
“我觉得……都挺像。”
阿松嗤了一声。
林耀东没有急著判。
他拿起第一只。
开盖,合上。
卡。
放一边。
第二只,边口有刺,手指摸过去会扎。
第三只,竹纹深浅不一,但盖得顺,底也稳。
第四只,顏色漂亮,底却晃。
第五只,边角有一道细裂。
第六只,尺寸略偏,但不影响开合。
他把六只分成三堆。
分完以后,他没有马上说结果,而是让阿標拿来白纸。
纸上只画四栏。
开合。
底稳。
手感。
外观差异。
阿松看见这四栏,脸上还是不服。
“竹盒又不是机器件,哪能这样勾来勾去?”
林耀东说:“不是把竹盒写成机器件,是把外宾不能接受的地方先拦出来。”
麦师傅拿起其中一只,照著四栏看了一遍,手指在“外观差异”那一栏停了停。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那张纸往桌中央推近了一点。
阿松立刻问:“什么意思?”
“第一堆,可以给外宾看。”
两只。
“第二堆,可以修。”
三只。
“第三堆,不出。”
一只。
阿松脸色一下变了。
他指著第三堆那只。
“这只纹最好,凭什么不出?”
林耀东把那只竹盒放回桌上,轻轻一碰。
盒子晃了一下。
“摆不稳。”
“手工东西有点不平正常。”
“顏色不一样正常,纹理不一样正常。”林耀东说,“放不稳,不正常。”
阿松噎住。
麦师傅的刀停了一下。
林耀东又拿起边口有刺那只。
“这个能修。刺磨掉,但別把纹理全磨没。”
再拿盖子卡的那只。
“这个也能修,盖口顺了就行。”
最后拿起竹纹深浅不一的那只。
“这只可以看。它不齐,但不碍用。”
院子里没人说话。
阿標忽然明白了一点。
这个明白来得很慢。前面髮夹是毛边、混色、封口;小掛鉤是承重、防锈、包装。到了竹器这里,很多问题没那么硬,不能拿砖头压一压就有数。它要靠眼睛,也靠手,还靠外宾会不会愿意多付那一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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