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姝姀敛衽轻轻一福,她依著崔明身侧落座,灵动的眸子悄悄扫过斋內堆叠的捲轴。

皆是麻纸钞本,有的卷边磨损,显然是常年翻阅的旧物,心中对这位经学泰斗更添几分敬慕。

她自幼隨父习经,深知严恭在江淮士林的分量,便是长安来的博学之士,见了这位老先生,也要执礼甚恭。

崔明落座后,轻嘆道:“学生自贞观三年赴任扬州,便时时想来拜望先生,只是州中庶务繁杂。

漕运疏通、户籍厘定、仓储平糴,诸事缠手,一拖便是数载。今日借著帖经初试的由头,方能得入竹斋拜见先生,实在是晚辈失礼。”

严恭抚须一笑,端起陶杯啜了口清茶。

“为官者,以民事为先,以教化为根。你镇守淮南,安抚流民,整肃漕运,劝课农桑,便是不负圣贤书中所言,比时常来看我这老朽,要紧百倍。老朽在这州学里,日日与经卷为伴,清閒自在,不必掛怀。”

话题自然落到当下经学与教化上。

崔明眉头微蹙,语气带几分忧思:“先生也知,如今贞观六年,海內初定,圣上锐意崇文,广开科举,意欲拔擢天下贤才。

只是天下经籍依旧沿用汉魏六朝旧注,郑玄、王肃、何晏各家分流,民间钞本讹误颇多,士子习经无所適从。

便是我扬州州学,教授起来也颇费周折,帖经取士,更无统一准绳。”

严恭闻言,深深頷首,面上浮起几分沧桑感慨:“你一语中的。汉末大乱,经学四分五裂,各持一说,文字、句读、释义皆有出入。

圣上有心一统经义,为后世立准,只是此事工程浩大,非三五年可成。

我扬州州学,如今也只能恪守郑、何两家旧注,不敢妄自改易。此番帖经初试,也只能以此为据,不然更是乱象丛生。”

崔姝姀在旁静静聆听,此刻忍不住好奇道:“先生,今日州学帖经,应考士子远胜往年,人数既多,初筛自然要严加取捨,妾暗自揣度,今年的题定是较往年稍难了些,好从中遴选出真正沉心习经之人,是也不是?”

严恭转头看向这位聪慧的小娘子,眼中带笑:“姝姀倒是心细。此番应考者二百一十三人,而扬州乡贡名额有限,州试至多再取五六十人,若是考题过浅,人人皆能通六帖以上,初筛便失了意义,反倒让庸碌之辈滥竽充数。

是以老朽与张大人、王承福等几位博士商议,特意將考题设得稍难一些,既要辨记诵,也要察细心。”

崔明闻言,兴致渐起:“哦?不知先生设了何等题目,竟能难住这般多扬州士子?”

“並无什么奇巧机关,不过是抠住经文关键罢了。”

严恭缓缓道来:“《论语·八佾》『禘自既灌而往者』,一『禘』字冷僻,民间钞本多有讹写,粗学之士往往不识;《公冶长》『乘桴浮於海』,『桴』字生僻,士子多能诵其句,却难书其正字。此二字,便是先筛掉一知半解之辈。”

说到此处,老先生语气多了几分深意:“最要紧的,是压轴一题,取自《论语·学而》『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此句与《孝经·开宗明义》『夫孝,德之本也』句式相近、意旨关联,却一字之差,立意天壤之別。

记诵不精、不辨本经者,必定提笔便错,將『仁』写为『德』。这一处,便是整场考题的题眼,也是甄別真才与死记之辈的关键。”

崔明恍然大悟,抚掌赞道:“先生高明!看似一字之差,实则辨的是士子是否精研本经、明晓分野,而非浮皮潦草、混口饭吃。这般出题,虽显严苛,却合科举拔才的本意,不至於让乡贡之选沦为笑柄。”

“正是此理。”

严恭淡淡道:“扬州城內,不少商户子弟倚仗家中財势,捐输得官,谋得应试资格,平日却嬉游浪荡,不窥经卷。

他们此番落榜,也是情理之中。

士农工商,本有次序,朝廷虽放宽工商预仕之限,却也不是让膏粱紈絝来玷污科场的。

连帖经这一关都通不过,又何谈日后经义策论,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做事?”

三人正閒谈间,一名身著青衫的州学吏员躬身入內,先向崔明、严恭行过礼,双手捧著一卷硃笔判分的簿册。

“严博士,崔长史,十间考场帖经试卷均已收齐,王博士等诸位经学博士当场判卷,统计结果已出。”

崔明抬手示意:“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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