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张俱酒
“可是……”少年欲言又止。
“可是那八大家族走了一些人,去了咸阳。”他攥了攥拳,终究还是说了,“说如今新君即位,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他们约我一道去,投新君。”
张留的手停住了,缓缓將木簪搁在膝头。
这话已经不止传了一天,自秦孝公薨逝的消息传来,梁邑里几家没落贵族的后人便骚动起来。
有人去了咸阳托关係,有人往军中塞名刺,更有公然散尽家財、带著全部身家去叩新贵之门的人。
张氏不少族人也有这种想法,梁侯甚至很乐意张氏族人这样做。
可张留却不理解,因为他的兄长是为了保卫梁国战死在汉中的。
原本他也想和兄长一样以死成仁,可是他害怕了,他害怕死亡,他苟活了下来。
秦国君將一位公室子女许配给了他,然后他娶了,生下了两儿一女。
他觉得这样是对不起兄长,可是他太害怕死亡了。
兄长在天之灵,应该会对我很失望吧。
院门吱呀一声在身后合上。张留的手还搭在门板上。他转过身,重新坐迴廊下,拿起那根削到一半的木簪。
“梁侯倒是很乐意张氏族人去投秦。”他的声音又恢復了惯常的平静,“他是该乐意。他是关內侯,食邑梁邑,人在櫟阳,一举一动都有秦吏盯著。”
张留没有称父亲,而是称梁侯,毕竟从小到大,兄长和他並没有得到什么宠爱。
“父亲,祖父他……”少年听著父亲这么说,欲言又止。
“俱酒,”见儿子欲言又止,张留缓了口气,说道:“秦君新主,从者如云,皆是一时俊彦,门第甚高,我张氏虽为文昭之后,却是亡国之徒。纵使你得幸从事,以你的才学,有能走到哪一步呢?”
张俱酒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心里有个茬,困住了他十年。
要不然,父亲也不会给他起和那位战死在武都的旬泉君一样的名字。
张俱酒长嘆了口气,说道:“父亲,公子疾说国君雄才大略,盖有张氏先祖文公之风,张氏子弟未尝不可伏从。”
张留沉默半晌后,才缓缓说道:“你既然想要做出一番功业,那便去吧,我也不拦你。”
张俱酒从小就练武学文,听著文武二公的故事长大,又逢风雨际会之时,自然一心做出一番大事业。只不过他还要顾虑父亲內心的那个茬。
张留沉默不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需要一个人静静。
张俱酒离开后,院子里静了下来,晚风穿过廊廡,西天的霞光渐渐黯了,从炽红转作暗金,又褪成一层薄薄的紫灰。
张留仍坐在那里,手里的木簪已削出了大致的形,是一支简素的云头簪,他低头看著,喃喃自语。
“兄长。”
他闭上眼,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梁邑的夜总是这样安静。
他起身,將削好的木簪放进廊下一个黑漆木匣中。匣中已有十余支,形制各异,有的雕了云纹,有的只粗具形状。他合上匣盖,转身走进屋內。
由他去吧,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张留將油灯挑亮了些,摊开竹简,开始逐条核对里中户籍与赋税的数目。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字跡工整,一丝不苟。
他做这些事,既不为秦,也不为梁,只为一日三餐,为两个儿子还能叫他一声父亲,为天亮之后还能在廊下削一根没人戴的簪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陈仓方向隱约传来军中的號角声,低沉,悠长。
张留停了笔,侧耳听了片刻,又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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