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生炉子,寒风顺著窗户缝隙往里钻,冷的像冰窖。

老沈坐在床沿,腰背挺得笔直,双肩端端正正,两只手自然搭在膝盖上。

苏文清背靠著门,一动不动。

他垂著两手,攥著自己的裤缝。

门板很凉,背上感觉到一片寒意。

屋里只悬著一盏昏黄的灯泡。

光线有些暗,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隔著几步远,两人相对无言。

头顶的灯泡滋滋响著,细碎的电流声,衬得屋子越发的安静。

漫长的沉默僵持了许久。

最终,老沈开了口。

他抬眼看向苏文清,嗓音干哑,像是料到了什么,可又存著一丝侥倖。

“文清,你姐呢?”

苏文清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贴著门板的后背微微发紧,半晌才睁开眼,视线垂在地面,不敢对上老沈的视线。

“姐夫。”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颤音:“我对不住你…没有保护好我姐…”

他牙齿咬住了下唇,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几个字。

“姐姐…没了…”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瞬间安静。

老沈的脸上,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悲,不惊。

他依旧笔直地坐著,仿佛刚才的那句话,不过是一句寻常家常閒话。

可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在一点点收拢。

很慢,很紧。

慢慢攥成一个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隱隱凸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突兀的显眼。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慢慢变得青白。

看到苏文清的第一眼,他就知道文兰出事了。可当苏文清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控制不住地揪著疼!

苏文清看他这副样子,心口堵得发慌,眼眶瞬间一热。

他抬眼,用力眨了眨眼,逼著自己把泪意压回去。

屋內又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头顶上的灯泡细微的滋滋电流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沈才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哑的更厉害了:“啥时候的事?”

“二十多年前。”苏文清垂下头,眼睛盯著自己的鞋面。

“你出事被带走后,我姐被叫去谈话,隨后不久就下乡了…”

“那时候风声太紧,局势乱成一锅粥…我…自顾不暇…”

他说到这里,攥著裤腿的手又紧了几分,布料被他捏的皱成了一团。

他停顿了几秒,语气变得更沉。

“我姐怀著身孕,一个人去了乡下,没人帮衬,没人照顾,”苏文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无力感:“硬撑著熬到生產,最后…大出血…”

他说不下去了,头抵在门上,微微抬著下巴,仰望著天花板,眼眶红得厉害。

但他硬生生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沈静静地听著,脸上看著古井无波。

他依旧笔直地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周身看不出一点儿情绪起伏,安静的像一尊石像。

可他紧握的拳头,力道却在加重。

指关节发白,青筋凸起。

良久,良久…

他才压下心里翻江倒海般的痛楚,缓缓开口:“文清,不怪你,你別自责…”

他抬眼看著苏文清,微微頷首:“是我害了文兰…”

苏文清猛地摇头。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辩解的话也挤不出来。

千言万语,全堵在嗓子眼。

老沈不等他出声,紧接著问道:“孩子呢?”

“活著。”苏文清立刻应声,眼里总算有了一丝亮光。

这是他二十年里唯一的慰籍:“孩子给了別人抚养,叫月娥,现在好好的…”

“她结婚了,生了龙凤胎。男人叫吴水贵,在公社农机站上班,人踏实本分,对月娥也好。”

停顿了一瞬,他又补充了一句:“她的眉眼、性子,跟我姐一模一样…”

老沈紧绷著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沉默著站起了身子,一步步走到了窗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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