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头上,旗先动了。

不是被人摇的,是被城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风硬压出来的。冬日本就干,地上一层细尘被千军万马踏起之后,远远望去,竟像天边有一层灰黄的潮往城下推来。齐地守军最先看见的还不是人,是那潮里一点一点露出来的枪林、旌影、輜重和甲光。等再近些,连马嘶和传令的回声都被风送到了城下。

城上先前那口还勉强绷著的气,便在这一刻裂了。

有人回身往里跑,脚下踩得又急又响;也有人还站在垛口边上不动,像还想再看清一点,看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眼花,是不是城外那支兵真敢这样压过来。

可再怎么看,也只是更看得清——

不是疑兵。

不是试探。

不是游骑过境。

是韩信。

是韩信的大军。

消息从城头传下去的时候,先过的是守门、值戍、宫门侍者的嘴,再往里一层层递。递到后头,便成了压得人喘不上气的一道风。內廷脚步快了,传令的人说话也快了。原本还讲礼数、讲轻重的那些低声,忽然都变得短促。有人去请田横,有人去回田广,有人去催前殿旧臣,也有人已经在问仓里的甲和粮,究竟还够不够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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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殿中,酈食其还站在那里。

他先听见的是殿外那阵不该有的乱。

再过一息,才看见一个传信的人几乎是衝进来的,膝头一磕,连礼都没行全,便把“汉军已逼近”这几个字撞进了满殿人的耳朵里。

酈食其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站著,先看了一眼那传信人的脸,又看向殿中那些方才还在迟疑、还在拿不定主意的齐臣。

那些脸上的神气,他太熟了。

他这一辈子靠嘴吃饭,看过太多人心起落,只消一眼,便知道这口气已经变了。

方才还是“这位汉使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如今已成了“若城外真是韩信,那这位汉使方才的话,又算什么”。

殿中没几个人立刻看他。

可那股子看不见的目光,已经开始一寸寸往他身上压。

酈食其在这一刻,竟没先想到死。

他先想到的,反倒是那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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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天也冷。

帐外风过旗角,案上压著一封手信。姜稷来时,话不多,眼却沉,一进来也不兜圈子,只先把那封信推到了案上。

信是范增的。

酈食其看完,笑了。

不是高兴。

是那种老头儿看见旧名、旧人、旧手笔时,带一点不服气的笑。

“他还没死?”

“也没真老糊涂?”

姜稷没接这句,只道:

“亚父说,先生看完便明白,我今日不是来劝先生归谁。”

酈食其便抬眼看他。

这年轻人不急,不躁,也不拿什么好听话先铺路。站在那里时,竟不像是来见天下第一说客的,倒像是来替一桩迟早会来的祸,先打一声招呼。

酈食其一辈子最烦这种人。

太稳。

太不拿嘴上输贏当回事。

於是他故意问:

“那你来做什么?”

姜稷道:

“来把后头那条路,先摆在先生眼前。”

酈食其听了,笑意更冷一点。

“后路?”

“老夫此来,是替汉王说齐,不是替自己找退路。”

那时他是真这么想的。

他不是不懂险。恰恰相反,他太懂险了。他一张嘴能压下一国,自然也知道这张嘴若压不住,会惹出什么祸。可他仍旧不觉得韩信真会走到最绝那一步,也不觉得刘邦会真把自己这条命扔在这里不管。

他替汉家走到这一步,替汉王先来说齐。

若齐真肯转,韩信便该停。

这是常理。

至少,在他看来,仍是常理。

所以姜稷后面说什么“若局真坏了,谷地替先生留一条路”,他虽听进去了,却没真信到底。

信了半分。

另外半分,还压在自己这张嘴上。

他那时甚至还带著刺说过一句:

“老夫先替你们试试。”

“若田广真能被老夫压住,韩信未必便敢乱来。”

姜稷听完,只点头。

“好。”

“那便请先生去试。”

他说得那样平,倒叫酈食其心里那点冷笑都没处落。

那一回,两个人谁也没把话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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