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烹(上)
一个仍信自己这张嘴。
一个只是把后路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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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食其回想至此,殿外的风已经更紧了一层。
传信的人额上全是汗,话也说得不成样,零零碎碎地把“兵锋”“近城”“前军已见旗”这些字往外抖。田广坐在上头,脸色先是发白,隨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酈食其太熟这种变化了。
先惊。
再羞。
最后才是怒。
羞的不是別的。
是满殿的人都知道,方才是信了汉使,信了这张嘴。如今城外兵到,这份信便先成了扎在脸上的东西。
酈食其心里,第一道凉,这才真正落了下来。
田横比田广更先开口。
他没有先看酈食其,也没有先发怒,只低低问了一句来人:
“到了哪里?”
那来人声音发抖,回了两句。
田横听完,眼神便彻底冷了。
酈食其看得明白。
这不是听见敌军逼近的冷。
是另一种更实、更短、更见血的冷。
那种冷,只会出现在一个人忽然知道,自己不能再讲道理,也不能再留半分脸的时候。
酈食其这时仍没低头。
他甚至还开口,想把那口气再压一压。
“兵到城下,不等於齐局尽坏。”
“今日若先乱的不是城外,而是殿中,那才是自断其路。”
他说得不算急,声音也还稳。若换在一刻前,这样的话仍能压住不少人。可惜,城外的兵比他的嘴更快一步到了。
他一句落下,殿里竟没人立刻接。
就连先前最犹疑的那几张脸,也只是更沉地看著他。
酈食其心里第二道凉,也跟著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们不信自己。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事情正在往姜稷说过的那条路上滑。
韩信,真没有停。
他那时对姜稷说过一句带刺的话:
“韩信若真敢这么做,那便不是兵家,是蠢货。”
姜稷没爭,只道:
“先生若觉得他不会,就请先生先信自己。”
“可若他真这么做了——”
那时后半句,酈食其没往心里收。
到这一刻,却自己回来了。
可若他真这么做了。
酈食其站在殿中,背后那一点老骨头,像在冷风里极轻地缩了一下。
田横终於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只有冷。
酈食其与他对视了一息,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到这一步,自己死不死,已不全是田广信不信自己了。是齐廷必须拿自己的死,去压住殿里这口乱气。
第三道凉,到这时才真正落下去。
不再只是“韩信真动了”。
是他忽然也想起了汉王。
事情未出时,刘季会用他,会倚重他,也肯把许多旁人碰不得的话,交给他这张嘴去说。可一旦事情真走到了要伤兵功、要动大势、要牵到韩信这一层的时候,先被拿去换轻重的,未必不是他这条命。
殿外风声更急。
酈食其忽然便想起姜稷最后看著他说话的样子。
那年轻人当时也不逼,也不求,只把手信收回去前,平平道:
“先生若赌贏了,先生还是汉家的功臣。”
“若赌输了。”
那时姜稷顿了顿。
也只顿了那一瞬。
“谷地替先生收后路。”
那时酈食其还冷笑过。
“老夫若真输到那一步,倒要看看,你们替我收的是条什么路。”
现在,他忽然知道了。
就是眼前这条路。
不是殿上。
不是狱中。
不是刀下。
是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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