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仍信自己这张嘴。

一个只是把后路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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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食其回想至此,殿外的风已经更紧了一层。

传信的人额上全是汗,话也说得不成样,零零碎碎地把“兵锋”“近城”“前军已见旗”这些字往外抖。田广坐在上头,脸色先是发白,隨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酈食其太熟这种变化了。

先惊。

再羞。

最后才是怒。

羞的不是別的。

是满殿的人都知道,方才是信了汉使,信了这张嘴。如今城外兵到,这份信便先成了扎在脸上的东西。

酈食其心里,第一道凉,这才真正落了下来。

田横比田广更先开口。

他没有先看酈食其,也没有先发怒,只低低问了一句来人:

“到了哪里?”

那来人声音发抖,回了两句。

田横听完,眼神便彻底冷了。

酈食其看得明白。

这不是听见敌军逼近的冷。

是另一种更实、更短、更见血的冷。

那种冷,只会出现在一个人忽然知道,自己不能再讲道理,也不能再留半分脸的时候。

酈食其这时仍没低头。

他甚至还开口,想把那口气再压一压。

“兵到城下,不等於齐局尽坏。”

“今日若先乱的不是城外,而是殿中,那才是自断其路。”

他说得不算急,声音也还稳。若换在一刻前,这样的话仍能压住不少人。可惜,城外的兵比他的嘴更快一步到了。

他一句落下,殿里竟没人立刻接。

就连先前最犹疑的那几张脸,也只是更沉地看著他。

酈食其心里第二道凉,也跟著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们不信自己。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事情正在往姜稷说过的那条路上滑。

韩信,真没有停。

他那时对姜稷说过一句带刺的话:

“韩信若真敢这么做,那便不是兵家,是蠢货。”

姜稷没爭,只道:

“先生若觉得他不会,就请先生先信自己。”

“可若他真这么做了——”

那时后半句,酈食其没往心里收。

到这一刻,却自己回来了。

可若他真这么做了。

酈食其站在殿中,背后那一点老骨头,像在冷风里极轻地缩了一下。

田横终於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怒,只有冷。

酈食其与他对视了一息,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到这一步,自己死不死,已不全是田广信不信自己了。是齐廷必须拿自己的死,去压住殿里这口乱气。

第三道凉,到这时才真正落下去。

不再只是“韩信真动了”。

是他忽然也想起了汉王。

事情未出时,刘季会用他,会倚重他,也肯把许多旁人碰不得的话,交给他这张嘴去说。可一旦事情真走到了要伤兵功、要动大势、要牵到韩信这一层的时候,先被拿去换轻重的,未必不是他这条命。

殿外风声更急。

酈食其忽然便想起姜稷最后看著他说话的样子。

那年轻人当时也不逼,也不求,只把手信收回去前,平平道:

“先生若赌贏了,先生还是汉家的功臣。”

“若赌输了。”

那时姜稷顿了顿。

也只顿了那一瞬。

“谷地替先生收后路。”

那时酈食其还冷笑过。

“老夫若真输到那一步,倒要看看,你们替我收的是条什么路。”

现在,他忽然知道了。

就是眼前这条路。

不是殿上。

不是狱中。

不是刀下。

是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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