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越来越静。

静得酈食其忽然觉得,自己若还替汉家再辩一句,反倒可笑。

於是他不再替自己辩,反倒抬眼看向田横,慢慢道:

“你们现在最怕的,不是我活。”

“是我这张嘴还在。”

田横眼神微微一沉。

酈食其继续道:

“城外兵到,城內人心先乱。你们若只杀我一条命,压不住这满殿疑心。”

“斩我,是寻常杀。”

“绞我,也是寻常杀。”

“轻了,旁人只会觉得齐廷自己心里也虚。”

他说到这里,竟还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们今日若真要拿我的死,去堵住这城里城外所有人的嘴,就得杀得重,杀得狠,杀得叫所有人都信——我酈食其真是卖齐的汉使,真该死到再不能剩下一句半句的话。”

殿里一下更静了。

连田广都抬起头,死死盯著他。

酈食其却没再看別人,只看著田横,像把最后一层话也替他们想明白了。

“否则,你们今日这一刀,压不住殿,也压不住军,更压不住城里那些半信半疑的人。”

田横看著他,没说话。

可那双眼里,原本只是冷的东西,已经一点点沉成了真正见血的决断。

酈食其看见了。

於是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不甘,反倒慢慢平了。

原来如此。

原来真是这样。

原来范增没看错。

原来那年轻人,也没说虚话。

田广终於咬著牙,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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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广这一句落下时,酈食其心里竟没有先听见后头那个“烹”字。

他先听见的,反而是自己心里极轻极轻的一声笑。

不是得意。

也不是惨。

倒像一个老头站在悬崖边上,忽然发现,对面那两个人先前说的话,竟真不是拿来嚇自己的。

直到田广把那个字吐出来。

“烹。”

这一字落下,殿里许多人连呼吸都轻了一下。

酈食其却只是站著。

站得很稳。

稳得像这一个字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他前半辈子那张纵横来去、替人说城、替人压国的旧皮上。那层旧皮到这里,终於算是被判了死。

两个甲士上前按他时,他甚至没立刻动。

他只是望著田广,眼底那点原先还带著锋、带著不甘、带著一点“我未必输绝”的东西,终於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到最后,只剩下一种极硬的清醒。

原来真是这口锅。

原来,连这一层都被他们先看见了。

他被押著往外走。

脚下第一步落下去时,脑子里却忽然极亮地闪回了那一日帐中的光。

那天风也冷。

帐外旗角被吹得轻轻作响。

案上那封范增手信压著半块镇纸。

姜稷坐在他对面,话说得不快,像多一个字,便会把那局说轻了。

酈食其那时听来,只觉得荒唐。

他甚至还冷笑著敲了敲案边。

“死也就罢了。”

“还非得叫老夫走到锅边?”

姜稷看著他,没笑。

“不是锅边。”

“是锅下。”

酈食其当时先是一怔,隨即真笑出了声。

“你们谷地的人,编故事倒比老夫这张嘴还会编。”

“锅下还能活?”

姜稷没有顺著他那笑去爭。

只道:

“若真到了那一步,先生別嫌自己难看。”

这句当时,酈食其也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他被押著走在齐宫长廊里,风一层层往衣领里钻,前头那股更潮、更腥、更热的气已隱隱扑上来时,忽然就懂了。

怕的不是难看。

怕的是还惦记著旧日那点体面。

他若还惦记自己是汉使,是名士,是酈食其,是那个仗軾过关、凭一张嘴叫诸国侧目的酈生,那这口锅便永远过不去。

要过去,就得先把那个旧的自己,交给这口锅。

脚下青石发冷。

押他的甲士手很重。

前头火光已映在墙角,一晃一晃,像热得发红的水。

酈食其垂下眼,心里反倒一点一点平了。

不是认命。

是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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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处,另一盏灯下,张良正把手中的竹简慢慢放回案上。

帐里很静。

外头兵未动到这一处,风也还没把远处那股最硬的杀气全吹过来。案上摆著一只半凉的茶盏,盏边有一点没擦净的水痕。张良伸手,把那一点水痕极轻地抹掉,才抬眼看向帐外。

帐外有人进来,脚步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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