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亲信,低声回了两句军中杂事,又问要不要把前头新到的图简再搬来几卷。

张良摇了摇头。

“先放著吧。”

来人应了,却没立刻退下,像还有什么要说,又不知该不该说。

张良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那人顿了顿,只道:

“齐地方向,动得比原先预得更快些。”

张良没立刻接。

只把案上一枚压纸的玉镇,往旁边轻轻挪了挪。

“快,也未必全坏。”

那人听著,似懂非懂,也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帐里便又静下来。

张良没有立刻去看图,也没有去碰那盏茶。他只是坐著,像方才那句话不过隨口一说。过了片刻,才抬手把灯芯轻轻拨正。

火重新稳住时,他低低说了一句。

“这张嘴,还是走得太前了。”

说完,便也不再多停。

他起身去取旁边另一捲图简。只是那只手伸到半空时,到底还是极轻地停了一下。

很短。

短得像他自己也未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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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宫,锅下那一层热气已经越来越近了。

酈食其被押过最后一道偏门时,鼻腔里先撞进来的,不是火味,是一股混著湿木、炭灰、热水和旧肉气的闷热。那味道不算冲,却极沉,一层一层往人胸口里压。再往里走,脚下青石也开始发潮,像有人反覆往这地上泼过水,水里还混著別的什么,踩上去不滑,却有种说不出的黏。

押他的那两名甲士脚步渐渐快了些。

他们显然也不愿在这里久留。

酈食其却反倒慢了半分。不是故意拖,只是到了这地方,人本能地更想看清一点。可看清也没什么好处,前头不过几道半掩的门,门边站著两个脸色睏倦、衣上带灰的吏役,远处还有人提著一桶热水经过,桶口白汽往上冲,把那人半张脸都糊得发虚。

再里头,便是火。

不是大火直直烧在眼前,而是一口一口压著烧的灶火,红在底下,热在上头。隔著一道门都能觉出来,那热不是照人的,是把人往里熏、往下压的。

酈食其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到了这一刻,怕是假的。人再会说,再会算,真走到锅下,身体也总归还是肉长的。那股热离得越近,他背后那层汗意便越薄薄起了一层。那汗却不是热出来的,倒更像冬风里的冷,忽然顺著骨缝里翻上来,逼得人脊背都发紧。

他却没让自己停。

因为停也无用。

那两名甲士押著他走到门前,把人交给里头的吏役。那吏役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没在脸上多留,倒先看了他手腕、脚上和身后两个甲士,隨后皱著眉,像嫌麻烦似的问了句什么。

其中一名甲士回了两句。

那吏役“嘖”了一声,像是在骂今日怎么又摊上这种活。

酈食其站在那里,低著眼,像一个真正將死之人那样不多看、不多听。可其实耳朵和心都还在动。他知道,越到这最后一层,越不能显得像在等什么。一个人若到了锅下还显得太清醒,反倒容易坏事。

所以他只顺著那股难闻的热,微微弓了弓背,像一路被押到这里,早把那一点硬骨头磨去了大半。

其中一名吏役走近些,像是要把他再往里拖。

也就在这时,酈食其忽然想起姜稷那日看著自己说的最后半句。

“先生若真走到了锅下,不必找人。”

“也不必等谁开口。”

“只管把自己当成已经死了。”

那时酈食其还讥过他:

“你们谷地救人,倒像教人怎么先做鬼。”

姜稷没笑,只道:

“只有先当自己死了,先生才活得出来。”

如今这话一齐涌回来,酈食其心里那股原本因锅下热气起伏的惊,竟真被压下去一点。

对。

到这里,已经不是他再主动寻什么路了。

路若在,便会来。

路若不在,他多找一眼,也不过是多死一点。

於是他索性把眼皮垂得更低了些,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连气息都故意放得更乱、更短,像是真到了只剩半口气的边缘。

那吏役见了,反倒鬆了一口气。

死人好办。

活得太硬的,才麻烦。

他伸手去扯酈食其肩上绳索的时候,门外忽然又有人快步进来,手里提著一只更大的木桶,桶边热气腾腾,差点撞到门框。先前那名吏役张口便骂,骂他手脚不长眼。那人低头赔了两句不是,把桶一放,热水在桶里晃出半圈白汽,一时把门边这点地方都蒸得更模糊了。

押人的甲士嫌热,也嫌这地方晦气,身子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

就是这一下。

极短的一下。

酈食其原本垂著的眼,在白汽扑脸的那一瞬,极轻极快地往旁一扫。

他没看见人脸。

只看见门边阴影里,已经裹好了一团东西。旧布发黑,边角湿著,底下压著的形状僵硬又沉,乍一看,像一具早被拖来、正等著下锅的旧尸。

也就在这一眼里,另一只手从白汽后探出来,在他背后那截旧绳上轻轻一搭,隨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滑开了。

酈食其心里那一点一直死死压著的弦,在这一搭之下,骤然鬆了半分。

来了。

他没有抬头。

更没有动。

只是顺著那股热,极轻地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压得很低,低得像快把肺也一道咳出来。门边几个人听了,只会觉得这老汉使已经真不成了。只有酈食其自己知道,这一声不是装给他们看的,是给自己听的。

告诉自己:

锅下到了。

路也到了。

下一瞬,门边又是一阵更乱的骂声。先前那名提桶的人不知怎么,脚下一滑,竟把半桶热水都泼翻在了地上。水声、桶声、骂声一下炸开,白汽猛地往上冲,几乎把门口这方寸地方全罩住了。

其中一名甲士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另一名怕水溅到自己腿上,也跟著偏了偏身。

酈食其就是在这片骤起的白汽里,被人从肩后一拽。

那一下不算大,却极稳,稳得像不是在拉一个活人,而是在挪一包早该挪开的破布。他脚下险些一个踉蹌,可下一刻,另一只手已更快地扶住他肘弯,把他整个人往门旁阴影里带了半步。

也就是这半步。

原本站在门中的酈食其便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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