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那团先前缩在阴影里的旧布包,也被人顺势拖了出来。拖它的人动作很粗,像在对付一具早就死透、连碰都懒得多碰一下的旧尸。门边那几个人眼里,白汽里晃过去的不是“少了一个人”,而只是“那汉使已经被拖进去了”。

白汽未散,门边那几个人骂的还在骂,热水还在往青石缝里钻。有人忙著扶桶,有人忙著躲水,有人张口还要再骂一句,根本没人有心思细看,门里门外这一瞬间究竟少了谁,多了谁。

酈食其被拽进阴影里时,鼻腔里先撞进来的不是锅气,而是一股更重的脏味——像旧布、灰土、湿木、死人身上那点未散尽的凉腥混在一处,闷得人差点当场作呕。

他脑子里却忽然极亮。

不是因为自己被拉出来了。

是因为他知道,顶上去的那团东西,已够了。

这一刻,他竟真的有一丝近乎荒唐的念头从心里掠过去:

原来自己这条命,真是要这样,从一口锅边上偷偷爬出来。

他想笑。

却没笑成。

因为下一瞬,一块又湿又脏的旧布已兜头罩下来,把他整张脸和半边身子都裹了进去。有人在他耳边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太轻,又混著白汽和骂声,根本听不清。

可他不用听清。

他只顺著那只扶著他的手,慢慢把身体往下沉了一点。

像一具已经死透、隨手就能拖走的旧尸。

酈食其便也真把自己当成了尸。

不挣,不扶,也不问。

那块罩下来的旧布又湿又脏,贴在他鼻口上,先是一股霉气,隨后便是更闷的腥,像这布原先就裹过別的什么东西,如今不过是又拿来裹他一回。他几乎本能地想偏一下头,可那念头才起,便被自己硬压了下去。

不能动。

这时候人若还有一点“活气”,便都嫌多。

於是他索性把肩往里缩了缩,连喉间那一点因作呕而起的紧都压成了半死不活的闷喘。手脚也不再找力,只任由那两只手把自己往更深一点的阴影里拖。

外头骂声还在。

“没长眼的东西!”

“水都泼到这里来了!”

“快收!快收!”

还有木桶滚到一边、撞在门槛上的闷响。热水顺著青石缝往低处淌,发出细细一片水声。白汽越冲越厚,把锅边那层灶火的红都压得只剩模糊一团。

酈食其看不见。

可他听得见。

尤其听得见更里头那一点极隱约的声——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拖到锅边,又像有人拿长木桿往下一按,紧跟著,白汽更猛地翻了一层。

没有人惊呼。

也没有人过去细看。

锅太大,汽太重,锅口又不是人人敢凑过去探头的地方。对门边那些人来说,只要“人已经下去了”,便够了。后头究竟露出的是哪张脸,根本没人想看,也没人愿意看。

酈食其方才那点一直悬著的心,这时才真正落了一层。

可疼也跟著更清楚了。

方才那半桶热水炸开的白汽,並不只扑在地上。酈食其半边脸、颈侧和手背,都实实在在吃了一层。先前在门前时,他还能把那股热当成一层远远压过来的闷浪;到了这一刻,那热却忽然有了牙,一下就咬进了皮肉里。

不是刀割那种明利的痛。

是湿、阴、钻。

像无数细针顺著脸侧往里扎,又像滚水裹著热汽,一层一层往肉里渗。

他方才那一声咳,原本是给自己压惊的。

这一回,却差点真咳出声来。

可他到底忍住了。

连躲都不敢躲,只把牙死死咬进喉间,把那点几乎要衝出来的闷哼硬压成了一口更像快断气的乱喘。正因为这一下痛得真,门边那几个人反倒更觉得:这老汉使已到了只剩半口气的时候,连被热水扑了都只剩这么点动静。

酈食其在这一刻,反倒明白过来。

锅下这条路,从来不是什么体面地“被换出去”。

是先被这一层热、这一层脏、这一层晦气狠狠咬住,再从它齿缝里挣出半条命。

那两只手仍在拖他。

一只在肩后,一只在肘弯,力道都不大,却极会用巧劲,既不让他撞出太大声响,也不让他在地上拖出太明显的痕。酈食其顺著这股力慢慢往下沉,心里竟忽然冒出一个很怪的念头——做这种活的人,手比说话还稳。

他若不是自己正被当尸拖著,几乎要想笑。

可这笑终究没成。

因为下一瞬,外头忽然有人高声问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压得横,像是先前押人的甲士终於觉出一点不对,隔著白汽朝里头问“怎么还不弄完”还是“人下去了没有”。

话音一起,扶著酈食其的那两只手便同时一紧。

极轻。

却一下把他整个人从那一点荒唐念头里拽了回来。

到真刀口上了。

他心里刚落下这句,耳边便有另一个更粗、更烦、更像锅边旧吏的嗓子立刻接过去,骂骂咧咧地回了两声。那回话里带著不耐烦,也带著一点锅边人特有的晦气,好像这汉使死不死、烂不烂,都只是今夜又一桩脏活,不值谁多费一点心。

外头那人像被这股脏气顶了回去,声音便又低下去了。

酈食其听著,心里竟明白:这是在替他挡那一眼。

挡过去了,便活。

挡不过去,便真完。

他那点原本压住的心跳,到这里才真正沉沉撞了两下。撞完了,反倒更静。因为到了这一步,再怕也怕不出別的花样来了。人若真在刀尖上,心反而会自己缩成最薄的一线,只顾著別断。

於是他继续装死。

装得比先前更像。

肩垮下去,颈也微微偏著,呼吸只从旧布缝里漏出一点点热气,乱,短,像隨时都能断。

外头那股锅边热气还在,可拖著他的方向已经变了。不是再往灶火深处去,而是顺著墙角,往另一边更暗、更窄、更像堆杂物的地方移。

锅气一点点远了半寸。

这半寸,值命。

酈食其第一次真正生出一点极轻、极薄的活意。不是喜,是一种快从水底冒出头来的人,忽然知道自己嘴边真有一口气可换的那种本能。

可他仍不敢抬头。

也不敢真去数自己已经离那口锅远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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