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时候最忌自己先活过来。

活得太早,便容易坏。

所以他只是心里极慢地数了一句:

一步。

两步。

三步。

数到第三步时,那只扶著他肘弯的手忽然改了方向,把他往下一按。酈食其顺势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处更低、更潮的小空间。背后先碰到的是木,再往后是一层草,一压下去,竟还带著微微的凉。

像旧车。

也像装杂物的窄厢。

紧接著,那块兜头罩著他的脏布被人往下拉了拉,几乎把他整张脸都埋住。有人又往他腿边塞了什么,像烂席,也像破袋,一层层把他往“不是人”的方向再遮了一层。

酈食其躺在里面,脸侧先前被白汽和热水扑过的地方,这时候才真正慢慢发作起来。

不是一下炸开的剧痛。

是火在皮下,肉在发胀,连脖颈到耳后那一片都像被什么慢慢烙著。手背也一样,先是麻,后才是烫,烫得他指尖都忍不住想往里蜷。偏偏这时候最不能蜷,最不能缩。他只能任那只手替他把半边身子往更脏、更低的地方塞,自己连疼都得疼得像个死人。

外头白汽渐散,骂声也在往下落。有人还在收水,有人还在搬桶,锅边那层该有的脏乱和不耐烦一点没少,像这一夜本来就该这么过,根本没少过一个人,也没多出一具尸。

酈食其躺在那里,忽然就想起自己先前在齐宫殿上那一点极轻的笑。

原来不是笑早了。

是那时自己心里已经知道,这条命真要活,便不会是体体面面地活。

他如今不只是没了汉使模样,简直连人样都快没有了。

可越是如此,他反倒越清楚:

旧的那个酈食其,真的已经被留在锅边了。

剩下这一个,若真能从这里被拖出去,往后要怎么活,便再不是汉家的事了。

想到这里,他胸口忽然极轻地发了一下闷。

不是悲。

倒像一层旧皮终於被生生揭下去时,里面那团新肉被风吹著,先疼一下,隨后才真正知道自己还活著。

外头脚步声又近了一回。

像有人过来,又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抬了出去。其间还混著一句短促的“送进去”和另一句更模糊的“快点”。

酈食其听见,眼皮在脏布下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知道,那具替自己死给天下看的东西,已经真下去了。

这一刻,他竟没有幸灾,也没有宽慰。

只在心里很静地过了一句:

从今夜起,酈食其已经死了。

这句一落,他胸口那点先前还掛著的东西,便也跟著沉下去了。

沉到底之后,反倒轻了。

像一只在风里飘了太久的旧灯,终於灭了。

而灯灭之后,竟还有另一点更暗、更小、却也更耐风的新火,在灰底下慢慢亮起来。

可这火一亮,疼也跟著更清楚了。

因为人一旦知道自己真没死,那些先前被死死压住的疼,便都会一点点回来討命。脸侧像火燎过后的皮在发紧,颈边一跳一跳地胀,手背更是烫得他几乎想把那层皮整块撕下来。再加上一路被押、被推、被拖、被按,肩、腰、腿上的旧伤与酸痛也全在这一刻慢慢浮上来,像他不是刚从一口锅边逃出来,而是被人拆散了半副骨头,又匆匆拼回去。

他这才真明白。

锅下这条命,不是偷回来的。

是烫著、磨著、半条命爬出来的。

外头又有人极快地掀了一下这窄厢外的一层破帘,冷风只漏进来一线,又立刻被按回去。先前那只扶过他的手再次探进来,动作仍旧稳,只是在他肩边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试他还有没有气。

酈食其没动。

可那只手停了不足一息,便慢慢收了回去。

隨即,厢外极低地落下一句:

“活著就行。”

只有四个字。

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酈食其听见,心里竟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四个字暖。

而是因为它太淡了。

淡得像活著,本来就只是这一局里最末一层、最不值一提的一件小事。可偏偏就是这件小事,叫他从锅边又捡回来了。

於是他在脏布下,极轻极轻地闭了一下眼。

疼还在。

烫还在。

旧脸也已经坏了。

可他到底还活著。

他再醒过来时,先醒的是疼。

不是梦里那种一团糊涂的疼。

是很实的,分著层次回来的疼。

脸侧先醒,像有一层又干又紧的火贴在皮上,稍一牵动,便从颧骨一路扯到耳后;再往下,是颈边和手背,烫得发胀,像皮肉底下还藏著一点没散尽的热。更深些的,则是腰背和腿,酸、沉、钝,像一路被人搬、拖、塞、压,骨头没断,却也快被顛散了。

他没立刻睁眼。

不是不想。

是眼皮也沉,沉得像上头糊了一层灰。更何况,他一时还分不清自己在哪。锅边那层热虽已远了,可身体里还留著那股被白汽和灶火围住过的错觉,叫他本能地先屏了屏气。

这一屏,鼻子里先撞进来的倒不是锅气。

是草。

湿草,旧席,木板,牲口身上的汗味,还有车里久闷出来的一点陈腥。几种气味混在一起,不乾净,却比锅下那层“煮人的热”活得多。至少这里的热不是衝著人来的,只是车厢里闷出来的残温。

酈食其这才慢慢把那口气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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