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著。

这件事在锅边时像一层极薄的纸,如今终於又实了一点。可一实,隨之而来的便不是轻鬆,而是更清楚的疲。人一旦知道自己还没死,身上的每一处伤、每一分烫、每一寸磨出来的痛,都会跟著一道回魂。

车在动。

这一点,他很快便听出来了。

不是大车走官道那种又整又重的响,也不是人赶路时那种马急带著风从路上过去的利。现在这辆车更像旧车,轮子有点涩,过坎时会先轻轻一顿,再慢半拍地把那股顛簸递进来。车板底下还垫了些草和破席,故意压住声音,不求舒服,只求不惹眼。

外头有人赶车。

鞭子不算响,更多时候是短促的一声喝,像不愿惊动太多人。车走的路,也不像宽阔直路。偶尔车身会很轻地向一侧歪一下,又很快被拉正,像在绕坑、绕石,或者顺著某条平日少有人走的土路边缘滑过去。

酈食其仍旧没睁眼。

他只是顺著这些细细碎碎的体感,在心里一点一点拼。

先前多半还在齐宫外缘那层最脏最乱的路上。后来过了某一段,风忽然更冷了,说明已经出了灶火和墙影压著的那片地方。再后来,车似乎停过一次,停得不久,外头有人极低地说了两句,他一句也没听清,只辨出其中一人的口音比锅边那些旧吏清得多,也更北一点。

再然后,车又走。

走到现在,地势似乎在慢慢往下。不是大下坡,是那种车轮会不时碾到碎石、又偶尔压进薄泥的路。路边很空,风更直,说明已经出了宫中和城中最密的地方,正在往更偏、更野的外缘去。

不求快。

求脏,求偏,求不叫人记住。

他躺在这车里,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现在走的,不是谷地平日接人那条路。甚至不是人走的路。是专给“已经死了的人”预备的路。

这念头一出来,他心里竟有一点极淡的荒唐。

酈食其活了大半辈子,靠嘴走过多少城门关道,今日竟要像一包死人行李,顺著一条专给“死过的人”开的偏路,一路往西去。

他若此刻能笑,真想笑两声。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只要嘴角稍稍一牵,脸侧那层被烫伤的皮便立刻紧得发疼,像有人拿细鉤子顺著伤边轻轻往上一挑。那疼不算凶,却绵,绵得人想骂脏话,又怕一张口,把半边脸都一齐扯裂。

外头这时又传来两句极低的话。

这一回,他终於勉强听清了几个字。

“……別走正口。”

后面还有什么,他没听清。因为车恰好压过一道不深不浅的沟,整个人跟著猛地一顛,腰背一下撞在木板上,疼得他眼前都白了一瞬。

他喉头一紧,差点真哼出声。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忍住之后,冷汗便又薄薄出了一层。那汗一出来,脸侧的烫和手背的胀就更真了。酈食其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不只是脏了、坏了相,身上大概也起了泡。只是不知泡大不大,烂得深不深。若烂得再深些,这张旧脸怕是连都不必人多费心,本就已经回不去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竟没有多少惋惜。

旧脸算什么。

旧脸若还能留,旧命就留不住。

车又走了一阵。

这迴路面忽然平了一点,像上了一截更结实的土道。车轮声也跟著更稳,不再时时被碎石绊一下。远处似乎有水声,极薄,像夜里风擦过浅岸,也像某条不大的河沟在冬天还没冻死,正缓缓地往前流。

酈食其心里一动。

有水,说明地势又变了。不是单纯在荒路上绕。

而且这水声不宽,不像大河大渡,更像小桥小沟、边口小水。若是这样,前头多半会有人等,或者有另一层壳在接。

他还在这么慢慢拼,车却忽然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前几次都更稳。

外头先是一片很短的静,隨后才有人靠近。脚步不多,两个,至多三个。都不急,也不重。有人伸手在车板外侧轻轻敲了两下,像不是在问里头有没有人,而是在对一道早就约好的口。

赶车的人低低回了一句什么。

那边便也回了两声。

口音又换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故意压粗了的锅边旧吏味,也不是齐宫里听惯的腔,反倒更像地方人,更像酒馆后头、桥边集上那类地方磨出来的短平话音。

酈食其心里忽然就静了一下。

不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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