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活著(下)
而是知道:又过了一层。
车帘被掀开极短的一角,冷风立刻漏进来,刀子似地刮过他脸边那层烫伤,疼得他眼角都轻轻抽了一下。隨即,便有人低低道:
“还活著。”
这句不是问。
是看了一眼后的判断。
另一个声音接得更短:
“活著就行。”
还是这四个字。
酈食其在昏沉里,竟几乎想笑。
好一个“活著就行”。
他这一条命,从齐宫大殿、锅边白汽、尸堆脏布里一路拖到这里,换来的竟只是这四个字。可偏偏就是这四个字,叫他心里那口一直悬著的气,终於又鬆了薄薄一层。
活著就行。
行。
那便先活著。
外头的人显然没打算久留。车帘重新落下,脚步声又换了方位。像是有人接过了车,也像是车上的壳还在,只是壳里的人和外头的看路人已经不是先前那一拨。
不多时,车又动了。
这一次,车走得更慢,也更稳。偶尔还能听见极远处两三声人语,不像军中,也不像宫里,更像夜里地方上还没完全睡死的人家。又过了一会儿,连一阵极轻的犬吠都顺著风传了过来。
酈食其心里忽然浮出一点极淡的异样。
不是熟悉。
是人气。
锅边那一层,最怕的不是火,是没人气。到了那地方,人像被先剥掉了“人”这一层。如今这两声犬吠、这几句隔风的人语,却忽然把他从“东西”那边拽回来一点,叫他知道自己虽然还躺在脏布烂席里,虽然一身疼烫、脸也坏了,可自己终究还是往活人住的地方去了。
他闭著眼,任车身慢慢往前,心里却忽然想起姜稷把后路摆给自己那天,自己曾半真半假说过一句:
“真要从锅下爬回来,老夫倒想看看,会爬进个什么地方。”
如今他还没看见。
只先听见了风里的狗,闻见了更远处一点极淡的柴烟。
这便够了。
至少那地方,不是锅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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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两个月。
春天也已过了大半。
谷地这一带的草木,比冬末时盛了不止一点。桥边旧柳抽长了枝,风一过,嫩条便往水面上扫;坡下那几片先前还是硬土的地方,如今也已泛起一层新青。书舍窗外常有孩子的声音,酒馆后灶的白气依旧往上顶,只是这时节的白气里,已不全是冬日那种求暖的重,反倒多了一点人忙活起来之后才有的轻快。
这一日午后,主厅里的人不算少。
徐长老在,王翁也在。姜稷坐在上首,案边摊著几卷刚收来的图与帐。姜无咎靠近门边,手里还按著一封刚拆开的短札。姜革坐得更静些,眼睛却一直没离案上那张图太远。范增坐在偏侧,春日光从厅外斜斜照进来,照到他半边袖口上,那张老脸在光影里越发显得薄,也越发显得稳。
厅里这时正说著话。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
那脚步快得有点失了平日里主家这边该有的稳,像是一路从桥南、从前院、甚至更外头的地方直衝过来,中间连气都没换匀。
姜无咎最先抬头。
下一瞬,门边的人影一晃,一个传信的年轻人几乎是撞进来的,额上全是汗,靴边也都是泥,连礼都来不及行全,只在门口猛地一顿,声音便先抢了出来:
“主君——”
这一声太急,连厅里那几捲图上的春光都像被打乱了一瞬。
姜稷抬眼看他。
“说。”
“潍水,韩信大破楚军——”
“龙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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