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小狼从青铜桩缝里爬出来时,雨声停了一息。
它很小,浑身湿透,毛色灰白,像刚从一团旧水草里挣出来。脖子上的乌洛迦黑绳勒得很紧,绳结处掛著一枚骨片。
骨片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道狼牙痕。
唐財財往后缩了半步。
“陆哥,这狼看著不太像来撒娇的。”
小狼没有理他。
它闭著眼,却走得很准。四只爪子踩在黑泥上,没有留下脚印。走到陆沉舟身前三尺时,它停住,低头把脖子上的骨片往前送了一下。
秦照夜声音发紧。
“別接。”
陆沉舟看著那枚骨片。
骨牌在掌心里沉下去,像有一块冷铁压进血里。巨蟒缠狼的纹路没有亮,狼头却微微偏了一寸。
像在看那只小狼。
熊山把叩门兽往地上一放,枪口朝下。
“它要什么?”
秦照夜盯著小狼脖子上的黑绳。
“確认陆家。”
唐財財脸色不太好。
“怎么確认?滴血?写名?认亲?”
秦照夜没答。
因为青铜桩上已经浮出了一行字。
请確认:陆家狼,是否仍咬门。
唐財財一看那几个字,嘴角抽了一下。
“这题也太大了吧?这问的是你,还是问你们全家?”
陆沉舟没有立刻开口。
他现在不能说谎。
这句话不能隨便答。
说仍咬门,门就能把陆家血系继续写进咬门者序列。说不咬门,骨牌也许会认定他断开陆家旧责。更要命的是,那枚骨片下面还有一层极淡的水痕。
水痕像字。
却没写完。
秦照夜看清一半,脸色白了一点。
“它在等你写陆山河真名。”
唐財財立刻压低声音。
“旧笔不是说,背门井前不可写陆叔真名吗?”
秦照夜低声道:“这里已经接近背门井。”
这话落下,泥路两侧的青铜桩同时往下沉了半寸。
小狼脖子上的黑绳轻轻一紧。
它没有睁眼,却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那声音太轻。
轻得不像兽叫,更像有人忍著疼,从喉咙里漏出一口气。
陆沉舟指节收紧。
那声音里有陆山河。
不完整。
只是一点尾音。
像父亲很多年前蹲下身,哄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时发出的那声短促嘆息。
唐財財立刻急了。
“陆哥,別被声音拽过去。”
陆沉舟没有动。
他低头看小狼。
小狼把头压得更低,骨片几乎贴到泥水上。那枚狼牙痕里,慢慢渗出一点暗金。
骨牌背面跟著凉了一下。
冷意从掌心爬到手腕。
陆沉舟耳边响起一段很远的返声。
雨。
木桩。
黑水。
年轻一些的陆山河站在同样的青铜桩前,手里按著巨蟒缠狼骨牌。他面前也有一只小狼,脖子上繫著乌洛迦黑绳。
有人在后面用乌洛迦语喊他。
陆山河没有回头。
他说:“陆家狼咬门,不给门叼骨头。”
返声只到这里。
下一息,小狼抬起头。
它仍闭著眼。
可额心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露出一点青铜色。
秦照夜厉声道:“它要睁!”
熊山一步上前,叩门兽横在小狼和陆沉舟之间。
“退。”
小狼没有退。
它额心那道青铜缝越开越宽,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一枚小小的门缝。门缝里有黑水在往外冒。
唐財財脸色都白了。
“狼脑袋里长门?这合理吗?”
残屏里,唐小满的声音突然钻出来。
“財哥,我这边墙上多了一条狗。”
唐財財差点炸了。
“是狼!”
“它太小了,看著像狗。”
“闭嘴!离它远点!”
“它没过来。”唐小满声音很轻,“它在墙里低头,脖子上也有黑绳。”
唐財財看向陆沉舟。
两端同步。
雨林里的闭眼小狼,临江墙里的小狼影子,都在等陆家確认。
秦照夜握紧白骨笔。
“不能让小满那边看见狼眼。”
唐財財立刻吼:“唐小满,闭眼!”
“我闭了。”
“橘子呢?”
“橘子將军在看。”
“把猫眼捂上!”
一阵混乱声从残屏里传来,橘子將军不满地叫了一声。
雨林里,小狼额心的门缝忽然停住。
像现实侧那双猫眼被捂住后,它少了一条视线。
陆沉舟抓住这一瞬,把骨牌翻到背面。
狼牙纹对准小狼脖子上的骨片。
他没有接骨片。
也没有写名字。
他割开指腹,把血按在骨牌狼牙处。
血被狼纹吞进去,骨牌发出极轻的一声咬合。
青铜桩上那行字开始变暗。
请確认:陆家狼,是否仍咬门。
字下,又浮出第二行。
请写陆山河真名。
秦照夜立刻抬笔,想刮掉第二行。
陆沉舟按住她手腕。
“別写。”
秦照夜停住。
陆沉舟看著那只闭眼小狼,低声道:“不写。”
青铜桩一震。
他舌根没有疼。
这是真话。
他继续道:“陆山河的名,不交给井。”
小狼额心的门缝猛地张开半寸,黑水从里面喷出来,落在泥地上,变成密密麻麻的小字。
陆山河。
陆山河。
陆山河。
那些字没有写完整,每一个名字最后一笔都像被谁咬断。它们贴著泥水往陆沉舟鞋边爬,想借他的视线补上最后一笔。
秦照夜立刻喊:“別看字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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