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井浮出黑泥时,雨声全变成了井声。
那口井只有碗口大,嵌在第五根闭眼桩顶端,井沿一圈湿冷青痕,两个字刻得很浅。
阿舟。
陆沉舟看见那两个字,掌心里的小铜扣隔著布跳了一下。
不是发热。
是像有人在布里轻轻敲了一记。
秦照夜先抬手,白骨笔横在陆沉舟胸前。
“別应。”
唐財財也反应过来,立刻把残屏塞进防水袋更深处,嘴上还硬撑著骂:“这井真不要脸,刚借完熊哥名字,现在就拿小名钓人。”
熊山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唐財財回头:“熊哥,搭把手。”
熊山没动。
唐財財愣了一下,又喊:“山哥?”
熊山这才像被雨拍醒,慢半拍看向他。
“你刚才叫我?”
唐財財脸色一下变了。
熊山自己也低头看掌心。
那道缺了一竖的掌纹安静躺在雨水里,像一条断了路的沟。他握了握拳,手背上的青筋绷起,可那一瞬间,他像真的没听见自己的名字。
井里传来水声。
很浅。
却像从很深的地方一层层翻上来。
“阿舟。”
声音不是陆沉舟父亲的。
也不是唐小满的。
是熊山的声音。
粗哑,压著一点平时不肯露出来的温和。
唐財財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熊山脸色沉下去,叩门兽在他手里低低咬响。他往前一步,秦照夜却一把拉住他袖口。
“它借的是你的名,不是你的身。你过去,它就补齐。”
井沿的“阿舟”两个字被雨水泡亮,像有人用指甲一遍遍抠过。
“阿舟,回头。”
这一次,井里的熊山声音更近。
陆沉舟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
他的手指压住布包里的小铜扣。那枚“阿舟”小铜扣像要从布里钻出来,凉意顺著掌骨往上爬。
他忽然明白,第五根桩不是问熊山了。
它在拿熊山借出去的名字,喊陆沉舟的小名。
秦照夜盯著井沿,白骨笔在雨里发出细微的骨响。
“规则变了。”她说,“它不问愿不愿意,它在找回应。”
唐財財把骗档罗盘捡起来。罗盘断了一根指针,剩下半截还在抖,最后指向那口小井,又偏向熊山胸口,再偏向陆沉舟掌心。
“它把你们三个连成帐了。”唐財財声音发紧,“阿舟、小铜扣、熊哥借出去的名,全在一条线上。”
熊山听见“熊哥”两个字,这次反应快了一点。
可也只是快了一点。
他低头看唐財財缠在自己腰上的扣带,忽然伸手扯了一下。
“这玩意儿勒得慌。”
唐財財瞪他:“勒著就对了。財哥我现在就靠这根带子证明你还在这儿。”
熊山没笑。
他把扣带又往自己腰上绕了半圈,粗大的手指笨拙地打了个死结。
“那就勒紧点。”
唐財財鼻子一酸,立刻低头翻残屏。
“別整这一套,我收费的。”
井里的水声忽然停住。
下一息,小井里浮出一块极薄的黑水面。水面像镜子,映出一张湿漉漉的木桌。
木桌上摊著一张旧纸。
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一格空白。
井沿浮字。
请填写:阿舟之父真名。
陆沉舟瞳孔微缩。
秦照夜脸色彻底冷下去。
“不能写。”
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钉子钉进雨里。
井水里的旧纸旁边,慢慢出现一只手。
那只手握著笔,腕骨瘦而长,指节上有一道旧疤。
陆沉舟认得那只手。
小时候,那只手教他削木箭,教他绑绳结,也在雨夜里把他从发烧的被窝里抱起来,背著他跑去诊所。
那只手把笔递到镜面边缘。
井里传出父亲的声音。
“阿舟,写上。”
陆沉舟闭了闭眼。
骨牌背面的闭眼小狼细纹发冷,像在提醒他,这一声不一定是真的。
小铜扣在布里轻轻一跳。
井里的声音继续说:“写上,我就能回来。”
熊山的呼吸重了一下。
唐財財抬头,嘴唇动了动,没敢插话。
秦照夜握著白骨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知道这句话有多狠。
比喊名字狠。
比让人替死狠。
它把陆沉舟等了十年的那件事,放到了他手边。
只要写一个名字。
一个真名。
陆沉舟没有伸手。
雨水顺著他的下頜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骨牌上。
“你不是他。”他说。
井水里的那只手停住。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
陆沉舟看著水面。
“他不会让我用別人的名字换他回来。”
井里静了一瞬。
下一秒,那只手的指甲猛地变长,狠狠刮过旧纸。空白格里渗出黑水,像要自己写字。
秦照夜立刻出笔,白骨笔在半空画出一道断线。断线落进井水,水面炸开一圈白沫。
唐財財也把残屏拍开,屏幕闪了两下,唐小满的声音挤出来。
“哥,我这边看到表格了!”
唐財財吼:“別看名字栏!”
“我没看!”唐小满声音发抖,却很倔,“我只看备註。备註写著,若阿舟回应,现实侧可追加確认坐標。”
秦照夜立刻道:“关屏!”
唐小满急声补了一句:“还有一行,熊山叔不是亲属,但系统说,他是可替换归处。”
熊山的脸沉得像铁。
唐小满那边静了一下,声音忽然软了,却很清楚。
“哥,別让它这么写。熊山叔不是谁的替换件。”
残屏啪地黑了。
唐財財死死按著屏幕,眼眶红得厉害,却还是骂:“小丫头片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熊山低头看著残屏,又看了看腰上的扣带。
他咧了一下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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