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乾裂笔桿插在新升起的闭眼桩里。
雨水落上去,没有顺著木纹往下流,反倒一滴一滴停在笔桿表面,凝成细小的黑点。每个黑点里,都浮著半个秦字。
秦照夜手里的白骨笔裂开第二道细纹。
裂声很轻。
她却像被人从背后按住肩膀,指尖瞬间僵住。
陆沉舟看见她手背发白,往前半步,又停下。
秦照夜从来不喜欢別人替她挡。她更不喜欢自己在这种地方被看穿。
唐財財抱著残屏,眼睛还盯著那一点微弱的小字。残屏里的唐小满已经只能亮一下,像快没电的远处灯號。他抬头看见秦字笔桿,嘴上习惯性想贫,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
熊山把叩门兽压低。
“秦妹子,这东西冲你来的。”
秦照夜看著闭眼桩。
桩心里浮出一行墨色细字。
请確认:秦衡留下的笔,是否仍认秦照夜为执笔人。
白骨笔在她掌心里又震了一下。
秦照夜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它要收笔权。”
唐財財低声:“笔权是什么?”
秦照夜没回头。
“谁能写,谁能刪,谁能让名字从纸上活下来。”
雨水砸在泥里,背门井的水声从脚下轻轻翻上来。
秦字笔桿慢慢转向陆沉舟。
乾裂的断口对准他脚边那张第二钥收据。收据上“陆山河”三个字被雨水泡亮,像一块被强行翻出的骨头。
灰字从笔桿下方浮出。
秦衡曾代陆山河藏名。
现请归还藏名笔跡。
陆沉舟的呼吸压低了一分。
藏名。
这两个字一出现,他掌心的巨蟒缠狼骨牌立刻发烫。闭眼小狼细纹沿著骨牌边缘爬了一圈,最后停在“阿舟”小铜扣旁。
秦照夜抬笔,挡在收据和陆沉舟之间。
“別看太久。”
陆沉舟收回视线。
唐財財抹了把脸,哑声道:“秦衡跟我爸、陆叔都搅在一张收据里?这禁区开的是家长会吗?”
没人笑。
秦字笔桿里传出纸页翻动声。
一页薄纸从桩心滑出,纸上没有整句,只排著一列名字。
陆山河。
唐守正。
秦衡。
第四格空著。
那一格下方,墨点一点点聚起来,像等著秦照夜把自己的名字填上去。
请补第四执笔人。
秦照夜握紧白骨笔。
笔尖那道裂纹忽然往上爬,像一条细小的黑线,要钻进她指缝。
熊山立刻伸手。
秦照夜侧腕避开。
“別碰。”
她声音很稳,稳到有些硬。
陆沉舟看著她:“它会咬你?”
秦照夜低头看著笔。
“会认我。”
唐財財皱眉:“认你还不好?”
秦照夜眼睫动了一下。
“秦家的笔认人,先认手,再认命。认完之后,执笔人写出的每个字,都要留下价码。”
秦字笔桿忽然轻敲闭眼桩。
咚。
纸上第四格里的墨点散开,浮出一张很小的画面。
一间书房。
桌上摆著两支笔,一支黑木笔,一支白骨笔。窗外下著雨,一个小女孩站在桌边,手里握著比她手掌还长的笔,袖口沾了墨。
男人的声音从纸里传出来。
“照夜,记住,能写下来的东西,会被门看见。”
小女孩问:“那不能写呢?”
男人沉默片刻。
“藏进笔里。”
秦照夜的肩膀轻轻绷了一下。
那是秦衡的声音。
秦字笔桿里的画面继续往下走。
小女孩低头写字。她写得很慢,第一笔落下时,白骨笔亮了一下。纸上原本有一个名字,被她写出的横线遮住。
陆沉舟看不清那个名字。
秦照夜却看清了。
她脸色微变,白骨笔差点从指间滑落。
唐財財急声:“秦姐?”
秦照夜没答。
纸上的小女孩抬起头,眼睛很黑,脸却白得像被雨洗过。
秦衡在她身后说:“这一笔,替他活。”
秦照夜忽然抬笔,狠狠划向纸面。
“闭上。”
白骨笔尖落到薄纸上,薄纸没有裂,反而贴著笔尖往上爬。纸边捲住她的手腕,像一圈湿冷纸绳。
熊山一步衝上去,叩门兽咬住纸边。
唐財財也扑过去,把残屏往纸下一塞。屏幕里的断针卡住纸角,黑灯那一点被压得发暗。
陆沉舟把骨牌贴到白骨笔旁边。
闭眼小狼细纹没有咬秦照夜的笔,只咬住那条纸绳。
纸绳一松。
秦照夜把手抽回,腕上留下一圈墨印。
墨印不是字。
是一道没写完的横。
秦字笔桿浮出新句。
秦照夜第一笔已欠。
请归还被藏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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