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小满修车的时候,我一直站在墓口。

不是我想守著这地方,是我不放心。

娘娘坟里的人已经够多了。白衣人刚进去,小先生也在里面,还有那个学师父声音的傢伙。现在再进去,谁是鱼谁是饵都说不清。

更何况,我心里还有一个念头压著。

回南街。

小先生留下这三个字,像嚇唬,也像提醒。

沈青禾知道的东西太多。她是师父的帐房,手里可能有当年娘娘坟的旧帐。罗九爷不会放过她,小先生也未必会放过她。

我不能把她晾在南街。

至少现在不能。

金杯车前盖开著,关小满趴在发动机旁边,嘴里叼著手电,手上全是黑油。老疤刘站在旁边给他照亮,照著照著,光就歪到別处去了。

关小满抬头骂:“你照我手,別照我脸。”

老疤刘说:“你脸上也有油。”

“我让你美容了?”

“我这是关心司机健康。”

“再关心,我把你塞排气管里。”

老疤刘立刻把手电照回去。

我走过去问:“多久?”

关小满说:“快了。那白衣服的懂车,但没想真毁车,只是让我们一时走不了。”

“他不想我们困死在这儿。”

“也不想我们追他。”

这话没错。

白衣人要是想把我们困住,可以把油管彻底剪断,或者把车钥匙带走。他只是动了线,拖半小时。说明他需要这个时间差。

老疤刘问:“那白衣服到底谁啊?”

没人回答。

他又问:“会不会是你师父?”

我看了他一眼。

老疤刘立刻改口:“我就是隨便一说。你师父腿不是瘸嘛,那人跑得挺利索。”

关小满接了一句:“也可能装的。”

老疤刘脸一垮:“你別补刀。”

我没说话。

我刚才也想过这个可能。

白衣人走路轻,动作快,不像师父。可在这个局里,所有人都在学师父、借师父、用师父。真正的师父到底死没死,反倒被遮得更深。

但有一点我不能忘。

十年前,师父被认为死在娘娘坟。

现在任何“像师父”的东西,都要先当成假的。

半小时后,车修好了。

关小满盖上车前盖,擦了擦手:“能开,但別跑太远。先回阴山县城,找地方重新处理线。”

我说:“不去县城,回云州。”

他皱眉:“现在?”

“现在。”

老疤刘眼睛一亮:“回云州好,云州有人、有灯、有羊汤。”

关小满看著我:“你不怕半路被堵?”

“怕。”我说,“但南街那边可能已经动手了。”

关小满沉默了一下,拉开车门:“上车。”

我们从柳树洼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车灯照著土路,两边荒草往后退。老疤刘坐在后排,刚开始还嘴硬,说自己一点不困,结果没十分钟就打起了呼嚕。

我没睡。

关小满也没说话。

从阴山回云州,比来时更安静。路上偶尔有一两辆拉货车,车灯一闪,很快又没了。等天边泛白的时候,我们终於进了云州北关。

城市醒得早。

早点摊冒热气,环卫车洒水,路边卖菜的老头把三轮车支起来。经歷了一夜娘娘坟,再看见这些东西,人会有种不真实感。

像从死人嘴里爬出来,又撞进了活人的早市。

关小满把车停在河西桥南。

他不肯进南街。

“罗九的人认识我的车。”他说,“再往里开,等於告诉他们我也掺进来了。”

老疤刘揉著眼醒过来:“你不是已经掺了吗?”

关小满看他一眼:“你可以下车。”

老疤刘立刻闭嘴。

我给了关小满三千块。

他没接。

我说:“说好的先给三千。”

“昨晚没到村口,是我提前改路。”他说,“这钱先欠著。”

我看著他:“你跑黑车还讲这个?”

关小满冷声说:“我跑黑车,不跑黑帐。”

说完,他把车开走了。

老疤刘看著车尾灯,感慨道:“这人真怪。能不要钱的人,不是傻就是有大事。”

“他有旧帐。”我说。

“咱谁没有呢。”老疤刘嘆了口气,“我还欠侯叔三十六羊汤钱。”

我说:“那算小帐。”

“在我这儿都算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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